谷風
小雅 補篇（底本缺此條，另據補本；不佔篇號）
目的句：《毛詩序》謂「《谷風》，刺幽王也。天下俗薄，朋友道絕焉」。古人作它，不是為了罵一個負心的人，是要把「共過患難的人後來變了」這件事記下來——讓後來的人知道，恩義斷起來，從來不是從大事上斷的。
情绪线：三章，前二章幾乎是一個模子倒兩遍，第三章忽然換了口徑。首章先起風帶雨（一場風雨，兩個人），「將恐將懼，維予與女」是把話說回到最難的那一年；「將安將樂，女轉棄予」——一個「轉」字，是身的轉，也是心的轉。二章同一個意思再說一遍，只把「與女」換成「寘予于懷」：那時候不是站在一起，是揣在懷裡。棄也棄得更狠——「如遺」，像丟掉一件再也用不著的舊物。三章不再說「你」，改說山、說草、說木：草死木枯，是天地間最不必解釋的事；「忘我大德，思我小怨」，人的記性偏偏是這樣長的。前二章還有話可說，第三章沒有話了，只剩下一個理。
今人讀法：這一篇與邶風《谷風》（035）同名而異篇。舊序說是朋友之道斷絕，今人多讀作棄婦之辭——兩說從漢至今沒有一個定論。譯文通篇只作「你」，不點男女、不點交誼，兩說都容得下，不替誰斷。習習，和舒貌，《毛傳》「習習，和舒貌」，一說風連續不斷之貌；譯只寫「一陣一陣」，取其不停。頹，風自上而下，《毛傳》「頹，風之焚輪者也」，即旋風。寘，讀 zhì，放置。崔嵬，山高峻貌。此篇底本無獨立條目，其文原在 035 邶風《谷風》之末（三章十八句、七十二字），2026-10-20 析出另存；今據補本譯，底本一字未動。落位在 198 巷伯 之後、199 蓼莪 之前，即《谷風之什》首篇。
原文
習習谷風，維風及雨。
將恐將懼，維予與女。
將安將樂，女轉棄予。
習習谷風，維風及頹。
將恐將懼，寘予于懷。
將安將樂，棄予如遺。
習習谷風，維山崔嵬。
無草不死，無木不萎。
忘我大德，思我小怨
譯文
山谷裡的風一陣一陣，
風裡帶著雨。
那時候怕，
那時候慌，
只有我跟你。
後來安穩了，
後來快活了，
你轉過身，就不要我了。
山谷裡的風一陣一陣，
風從上頭壓下來。
那時候怕，
那時候慌，
你把我揣在懷裡。
後來安穩了，
後來快活了，
丟我，像丟掉一件用不著的東西。
山谷裡的風一陣一陣，
山還是那樣高。
沒有一棵草不死，
沒有一棵樹不枯。
我的好，你忘了；
我的錯，你記著。
注疏 習習：和舒貌，《毛傳》「習習，和舒貌」；一說連續不斷之貌，譯取後一讀。谷風：來自山谷之風。維：語詞，一說「維風及雨」謂風雨相因而至。將：且、方。女：通「汝」。轉：反而、轉而，一說指身之轉背。頹：風自上而下，《毛傳》「頹，風之焚輪者也」，旋風。寘（zhì）：置、安放。于懷：在懷中，謂親厚之至。遺：遺棄之物，一說遺忘。崔嵬（cuī wéi）：山高峻貌。萎：枯。德、怨對舉：大德易忘、小怨易記，是此篇的骨。 《毛詩序》：「《谷風》，刺幽王也。天下俗薄，朋友道絕焉。」序主朋友，今人多主夫婦。存兩說，不裁。譯所以不點關係者，正為此——一經點破，另一說就死了。
衍義 （今人引申）
我舅舅有過一個朋友，姓周。九十年代兩個人合夥跑運輸，車翻在國道邊上，我舅舅把人從駕駛室裡拖出來，自己一條腿壓在底下，落了個陰天就疼的毛病。
後來生意做起來了。姓周的買了新車，換了手機號，逢年過節打個電話，說忙。
前年我在醫院碰見他，陪我舅媽複查。他也在，扶著他母親。看見我，愣了一下，很熱情地問我舅舅的腿怎麼樣了。我說陰天還疼。他說哎呀，那年真是險。
就這一句「那年真是險」。說完他就進去了。
我舅舅後來聽我說起，沒有生氣，只是把煙按滅了，說：人嘛。
「人嘛」這兩個字，比「忘我大德，思我小怨」還要冷。詩裡那個被棄的人還在數：我對你有多大恩，你記我多大仇。我舅舅連數都不數了。
數，是心裡還有那個人。不數了，才是真的過去了。
鄭牧校審 ｜ 編輯 潤柏洋 ｜ 觀漄書苑 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