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小雅·甫田（補篇）

甫田

小雅　補篇（底本缺此條，另據補本；不佔篇號）

目的句：《毛詩序》謂「《甫田》，刺幽王也。君子傷今而思古焉」。古人作它，是祭田祖、祈甘雨時唱的歌——把一年的農事從下種唱到入倉，唱給神聽，也唱給自己壯膽。

情绪线：四章是一條直線，從田裡看到天上，再從天上回到糧堆上。首章望田：地大、租重（歲取十千）、陳糧拿出來給農人吃，然後人下地——「或耘或耔」是手上有動作，「黍稷薿薿」是眼睛看見長勢，末句「烝我髦士」把人召來。二章轉向神：粢盛、犧羊、社、方、田祖，一路請下來，求的卻很實——「以祈甘雨」，只要一場雨。三章忽然有了人聲：「饁彼南畝」，婦人孩子把飯送到地頭；「攘其左右，嘗其旨否」，田畯蹲下來嘗一口，說鹹了淡了。這是全篇唯一一處不為神、不為收成、只為一頓飯的地方。四章收成：稼如茨如梁，庾如坻如京，然後要千倉、要萬箱，最後一句「萬壽無疆」。今人聽這是套話，當時不是——糧在倉裡，人才敢祝壽。

今人讀法：這是一首「從上往下看」的田詩。站在曾孫的位置：田是他的，糧是他的，農人吃的是他的陳糧，俊士是他召來的。全篇的貴氣在「曾孫」二字，全篇的人味在「嘗其旨否」四字。讀它不妨把兩處並著看：一處是數，一處是舌頭。倬（zhuō），廣大貌。甫田，大田。齊明，即「粢盛」，祭祀所用黍稷，「齊」讀 zī。犧羊，純色之羊。田畯（jùn），勸農之官。此篇底本無獨立條目，其文原在 100 齊風《甫田》三章之後（四章四十句、一百六十四字），二者同名異篇，第十六班析出另存；今據補本譯，底本一字未動。落位在 207 信南山 之後、208 大田 之前，即《甫田之什》首篇。

原文

倬zhuō彼bǐ甫fǔ田tián，歲suì取qǔ十shí千qiān。
我wǒ取qǔ其qí陳chén，食sì我wǒ農nóng人rén，自zì古gǔ有yǒu年nián。
今jīn適shì南nán畝mǔ，或huò耘yún或huò耔zǐ。
黍shǔ稷jì薿nǐ薿nǐ。
攸yōu介jiè攸yōu止zhǐ，烝zhēng我wǒ髦máo士shì。
以yǐ我wǒ齊zī明míng，與yǔ我wǒ犧xī羊yáng，以yǐ社shè以yǐ方fāng。
我wǒ田tián既jì臧zāng，農nóng夫fū之zhī慶qìng。
琴qín瑟sè擊jī鼓gǔ，以yǐ御yà田tián祖zǔ。
以yǐ祈qí甘gān雨yǔ，以yǐ介jiè我wǒ稷jì黍shǔ，以yǐ穀gǔ我wǒ士shì女nǚ。
曾zēng孫sūn來lái止zhǐ，以yǐ其qí婦fù子zǐ，饁yè彼bǐ南nán畝mǔ。
田tián畯jùn至zhì喜xǐ，攘rǎng其qí左zuǒ右yòu，嘗cháng其qí旨zhǐ否fǒu。
禾hé易yì長cháng畝mǔ，終zhōng善shàn且qiě有yǒu。
曾zēng孫sūn不bù怒nù，農nóng夫fū克kè敏mǐn。
曾zēng孫sūn之zhī稼jià，如rú茨cí如rú梁liáng，曾zēng孫sūn之zhī庾yǔ，如rú坻chí如rú京jīng。
乃nǎi求qiú千qiān斯sī倉cāng，乃nǎi求qiú萬wàn斯sī箱xiāng，黍shǔ稷jì稻dào粱liáng。
農nóng夫fū之zhī慶qìng，報bào以yǐ介jiè福fú，萬wàn壽shòu無wú疆jiāng

譯文

那一片大田多寬，
一年要收一萬擔。
我把陳糧拿出來，
給種田的人吃——
自古就是這樣過來的。
如今往南畝去，
有人除草，有人培土。
黍子穀子長得密。
神賜了大福，就在這裡停下，
把我這些俊士召來。
用我的粢盛，
用我的純色羊，
祭土地，祭四方。
田裡收成好，
是農人的喜慶。
彈琴，瑟，敲鼓，
去迎田祖。
求一場好雨，
求我的稷黍長大，
養我的男男女女。
曾孫來了，
帶著他的女人孩子，
把飯送到南畝。
田畯看見了高興，
伸手拿過來，
嘗一口，看合不合口。
禾苗長滿了田壟，
到底又好了又多了。
曾孫不生氣，
農人做得快。
曾孫的莊稼，
密得像屋頂，高得像車梁；
曾孫的糧堆，
像小丘，像高岡。
於是求一千個倉，
於是求一萬個箱，
裝黍、稷、稻、粱。
農人的喜慶，
回報他大福，
萬壽無疆。

注疏　倬（zhuō）：廣大貌。甫田：大田。歲取十千：每年取萬石之收；一說井田什一而稅，十千為一成之數。陳：陳糧，《鄭箋》「取其陳，食其農人」，謂以舊穀食之，新穀入倉。食（sì）：給人吃。有年：豐年。適：往。耘：除草。耔（zǐ）：培土附根。薿薿（nǐ）：茂盛貌。介：大；一說讀為「芥」，一說「攸介攸止」謂神貺所至、居止於此。烝（zhēng）：進、召。髦士：俊士，一說田畯之屬。齊明（zī míng）：即粢盛，祭祀之黍稷。犧羊：純色之羊。社：祭土神。方：祭四方之神。臧：善、好。御（yà）：迎。田祖：農神，謂神農。介我稷黍：助我稷黍長大。穀：養。曾孫：主祭者對先祖之稱，此指國君。饁（yè）：送飯到田。田畯（jùn）：勸農之官。攘：取，一說推讓。旨否：好吃與否。易：整治；「禾易長畝」謂禾苗長滿田畝。有：豐足。敏：疾、勤。茨：茅草屋頂，言其密。梁：車梁，言其高。庾：露天之糧堆。坻（chí）：小丘。京：高岡。箱：車箱。 《毛詩序》：「《甫田》，刺幽王也。君子傷今而思古焉。」序說是刺今思古，詩裡卻全是古時的熱鬧——刺在言外，思在言內。今人讀作農事祭歌，亦通。兩說並存。

衍義　（今人引申）

我八歲那年在舅家過暑假，趕上早稻進場。

曬穀場就在村口，水泥地，燙腳。劉家二爹拿木耙推穀，推出一道一道的溝，讓風從溝裡穿過去。太陽下來，穀子翻一次；翻三次，才乾。

中午他女人提一隻鐵桶來，桶裡是綠豆湯，上面浮著幾塊冰——冰是從鎮上冰廠拉回來的，用棉被裹著。他蹲在穀堆邊上喝，喝完把碗底往臉上一扣，抹一把。

我問他：這穀子能收多少？ 他說：看天。 我又問：那要是天不好呢？ 他說：那就少吃兩口。

那天下午果然起雲。他抬頭看了很久，什麼也沒說，繼續推穀。

《甫田》裡「以祈甘雨」一句，我小時候不懂，覺得求雨是迷信。後來想，那不是求神，是一個人對著天，把最沒辦法的話說出來。他能做的都做了：除草、培土、送飯、嘗一口、推穀、翻三次。剩下那一點，他只能求。

詩裡最後唱「萬壽無疆」。唱這句的人，心裡想的大概不是壽，是倉。

鄭牧校審　｜　編輯　潤柏洋　｜　觀漄書苑　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