氓
衞風 第 57 篇
目的句:一個女子把從相戀、出嫁到被棄的這一段,自己從頭說一遍——不是求人可憐,是把賬算清,然後斷。
情绪线:六章六味:一章他來說好話(甜)—二章我等他(盼)—三章勸自己(痛,話忽然轉向旁人)—四章被棄(冷)—五章回望三年(苦)—六章斷(決)。同一件事,口氣一章換一次,最後一章不哭了。
今日讀法:這是《詩》裡最長的一篇棄婦詩,也是最不像「詩」的一篇——它像一份口供。第一章那個男人笑嘻嘻抱布來換絲,其實是來談婚事;她答應了,但守著一句:「你沒有好媒人。」古人婚娶必待媒,沒有媒,就成了私奔。她守了一年,把秋天定為期。第二章她爬上斷牆望他,看不見就哭,看見了就笑——這四句是全篇最軟的地方。第三章忽然轉向:桑葉還沒落,斑鳩別吃桑葚(據說吃了會醉),姑娘別跟男人沉醉;男人醉了還拔得出來,女人醉了拔不出來。這幾句不是格言,是她自己摔過去的坑。第五章「咥其笑」——兄弟們知道了,只笑她。第六章「淇則有岸,隰則有泮」——連河都有岸,低窪地都有邊,你這個人沒有邊。最後「亦已焉哉」,四個字收住全篇。
原文
氓之蚩蚩,抱布貿絲。
匪來貿絲,來即我謀。
送子涉淇,至于頓丘。
匪我愆期,子無良媒。
將子無怒,秋以為期。
乘彼垝垣,以望復關。
不見復關,泣涕漣漣。
既見復關,載笑載言。
爾卜爾筮,體無咎言。
以爾車來,以我賄遷。
桑之未落,其葉沃若。
于嗟鳩兮,無食桑葚。
于嗟女兮,無與士耽。
士之耽兮,猶可說也。
女之耽兮,不可說也。
桑之落矣,其黃而隕。
自我徂爾,三歲食貧。
淇水湯湯,漸車帷裳。
女也不爽,士貳其行。
士也罔極,二三其德。
三歲為婦,靡室勞矣。
夙興夜寐,靡有朝矣。
言既遂矣,至于暴矣。
兄弟不知,咥其笑矣。
靜言思之,躬自悼矣。
及爾偕老,老使我怨。
淇則有岸,隰則有泮。
總角之宴,言笑晏晏。
信誓旦旦,不思其反。
反是不思,亦已焉哉
譯文
那漢子笑嘻嘻,
抱著布來換絲。
哪裡是來換絲,
是來找我商量。
送你渡過淇水,
一直送到頓丘。
不是我誤了日子,
是你沒有好媒人。
請你別惱,
秋天就秋天吧。
爬上那堵斷牆,
朝復關那邊望。
看不見復關,
眼淚一串串掉。
看見了復關,
又笑又說話。
你去卜,你去筮,
卦上沒有壞話。
趕你的車來吧,
把我的嫁妝搬走。
桑葉還沒落,
葉子油亮亮的。
唉,那斑鳩啊,
別吃桑葚。
唉,女兒家啊,
別跟男人沉醉。
男人沉下去,
還拔得出來;
女人沉下去,
就拔不出來了。
桑葉落了,
黃了,掉下來了。
自從我嫁到你家,
三年吃苦。
淇水茫茫,
濺濕車上的帷裳。
我沒有過錯,
是你變了心。
你這人沒有邊,
三心二意。
做了三年媳婦,
家裡的活沒有不做的。
早起晚睡,
沒有一個清早是歇的。
你的心願遂了,
就動手打人。
兄弟們不知道,
知道了也只笑我。
靜下來想一想,
只好自己傷心。
說好跟你到老,
到老反叫我怨。
淇水還有岸,
低窪地還有邊。
小時候一起玩耍,
說說笑笑多和順。
你發的誓清清楚楚,
沒想到你會翻臉。
翻臉就翻臉吧,
算了,就這樣了。
注疏 氓(méng):民、男子。蚩蚩:敦厚貌;一說笑貌。布:布幣。貿:交換。即:就、前來。謀:商量婚事。頓丘:地名,在今河南清豐。愆(qiān)期:誤期。將(qiāng):請。垝垣(guǐ yuán):毀壞的牆。復關:地名;一說返衛所經之關。漣漣:淚流貌。載:又。卜筮:龜卜、蓍筮。體:卦體、兆象。咎言:凶辭。賄:財物,此指嫁妝。沃若:潤澤貌。于嗟(xū jiē):歎詞。鳩:斑鳩,舊說食桑葚則醉。耽:沉溺。說:通「脫」,解脫。隕:墜落。徂(cú):往。三歲:多年,非實指三年。湯湯(shāng):水大貌。漸(jiān):浸濕。帷裳:車上的布帷。爽:差錯。貳其行:行為二致,變心。罔極:無常、沒有準則。靡室勞矣:家中之勞無不做(靡,無)。夙興夜寐:早起晚睡。靡有朝:沒有一天得閒。言既遂:心願已遂。暴:凶暴。咥(xì):譏笑貌。躬自悼:獨自悲傷。隰(xí):低濕之地。泮(pàn):邊岸。總角:未成年時的髮式,此謂自幼相識。宴:安樂。晏晏:和柔貌。旦旦:誠懇貌。反:通「翻」,翻覆。已:止、罷。 異說:毛序「《氓》,刺時也。宣公之時,禮義消亡,淫風大行,男女無別,遂相奔誘,華落色衰,復相棄背……故序其事以風焉」;朱熹「此淫婦為人所棄,而自敘其事以道其悔恨之意也」。今譯從「自敘」一路,不替她定罪,也不替她辯護——她說的是自己的事,口氣由讀者聽。
衍義 (今人引申)這篇詩最狠的地方,是她一句可憐話也沒有。六章從頭到尾在算賬:你怎麼來、我怎麼等、我怎麼勸自己、你怎麼變、我怎麼忍,然後「算了,就這樣了」。她不說「我命苦」,也不說「男人都不是好東西」——她說「淇則有岸,隰則有泮」,連水都有邊,你沒有。這是最厲的一句,也是最冷的一句:她已經不指望他講理了,只把這個人看清楚。三千年前一個女人用這種口氣說話,今天讀還是發涼。她讓人明白一件事:真正的放下,不是原諒,是算清了。
鄭牧校審 | 編輯 潤柏洋 | 觀漄書苑 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