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魯頌·閟宮

閟宮

魯頌　第 295 篇

目的句：《毛詩序》：「《閟宮》，頌僖公能復周公之宇也。」——頌魯僖公能修周公之廟、復周公之疆土；詩從姜嫄生后稷說起，一直說到奚斯造新廟。

情绪线：八章，一條從天到地的線。一、二章講來源——姜嫄、后稷、大王、文武，聲音遠而古；三章落到魯公，聲音收近；四章是全篇最盛處——祭器、犧牲、萬舞、車徒，一句接一句，像列陣；五、六章轉為疆土——泰山、龜蒙、鳧繹、淮夷，聲音鋪開；七章回到人——妻、母、大夫、庶士；八章落到木頭——松、柏、椽、尺，聲音最實。

今人讀法：這是《詩經》裡最長的一篇頌，也是結構最像「家譜＋功勞簿＋工程記」的一篇。它不從魯僖公寫起，從姜嫄寫起——先說周人是怎麼來的，再說魯是怎麼分出來的，再說魯侯做了什麼，最後說這座廟是誰蓋的。

這種寫法在今天是不可想像的：給一個人寫頌，先從他二十代以前的祖母說起。但周人就是這樣想的——一個人的功，要放在整條血脈裡才說得清。

末章最動人。「徂來之松，新甫之柏。是斷是度，是尋是尺」——前面說了那麼多天命、疆土、淮夷、萬年，最後落到的，是幾根木頭，和一把尺。頌到極處，說的是手藝。

「新廟奕奕，奚斯所作」——蓋廟的人叫奚斯，是魯國公子。周人寫建築，要寫出匠人的名字。這一點，比任何「千秋萬歲」都硬。

原文

閟bì宮gōng有yǒu侐xù，實shí實shí枚méi枚méi。
赫hè赫hè姜jiāng嫄yuán，其qí德dé不bù回huí。
上shàng帝dì是shì依yī，無wú災zāi無wú害hài，彌mí月yuè不bù遲chí。
是shì生shēng后hòu稷jì，降jiàng之zhī百bǎi福fú。
黍shǔ稷jì重tóng穋lù，稙zhí稺zhì菽shū麥mài。
奄yǎn有yǒu下xià國guó，俾bǐ民mín稼jià穡sè。
有yǒu稷jì有yǒu黍shǔ，有yǒu稻dào有yǒu秬jù。
奄yǎn有yǒu下xià土tǔ，纘zuǎn禹yǔ之zhī緒xù。
后hòu稷jì之zhī孫sūn，實shí維wéi大tài王wáng。
居jū岐qí之zhī陽yáng，實shí始shǐ翦jiǎn商shāng。
至zhì于yú文wén武wǔ，纘zuǎn大tài王wáng之zhī緒xù。
致zhì天tiān之zhī屆jiè，于yú牧mù之zhī野yě。
無wú貳èr無wú虞yú，上shàng帝dì臨lín女rǔ！
敦dūn商shāng之zhī旅lǚ，克kè咸xián厥jué功gōng。
王wáng曰yuē叔shū父fù：建jiàn爾ěr元yuán子zǐ，俾bǐ侯hóu于yú魯lǔ。
大dà啓qǐ爾ěr宇yǔ，爲wéi周zhōu室shì輔fǔ。
乃nǎi命mìng魯lǔ公gōng，俾bǐ侯hóu于yú東dōng。
錫xī之zhī山shān川chuān，土tǔ田tián附fù庸yōng。
周zhōu公gōng之zhī孫sūn，莊zhuāng公gōng之zhī子zǐ。
龍lóng旂qí承chéng祀sì，六liù轡pèi耳ěr耳ěr。
春chūn秋qiū匪fěi解xiè，享xiǎng祀sì不bù忒tè。
皇huáng皇huáng后hòu帝dì，皇huáng祖zǔ后hòu稷jì。
享xiǎng以yǐ騂xīng犧xī，是shì饗xiǎng是shì宜yí，降jiàng福fú既jì多duō。
周zhōu公gōng皇huáng祖zǔ，亦yì其qí福fú女rǔ。
秋qiū而ér載zài嘗cháng，夏xià而ér楅bī衡héng。
白bái牡mǔ騂xīng剛gāng，犧xī尊zūn將qiāng將qiāng。
毛máo炰páo胾zì羹gēng，籩biān豆dòu大dà房fáng。
萬wàn舞wǔ洋yáng洋yáng，孝xiào孫sūn有yǒu慶qìng。
俾bǐ爾ěr熾chì而ér昌chāng，俾bǐ爾ěr壽shòu而ér臧zāng。
保bǎo彼bǐ東dōng方fāng，魯lǔ邦bāng是shì常cháng。
不bù虧kuī不bù崩bēng，不bù震zhèn不bù騰téng。
三sān壽shòu作zuò朋péng，如rú岡gāng如rú陵líng。
公gōng車chē千qiān乘shèng，朱zhū英yīng綠lǜ縢téng，二èr矛máo重chóng弓gōng。
公gōng徒tú三sān萬wàn，貝bèi冑zhòu朱zhū綅qīn，烝zhēng徒tú增zēng增zēng。
戎róng狄dí是shì膺yīng，荊jīng舒shū是shì懲chéng，則zé莫mò我wǒ敢gǎn承chéng。
俾bǐ爾ěr昌chāng而ér熾chì，俾bǐ爾ěr壽shòu而ér富fù。
黃huáng髮fà台tái背bèi，壽shòu胥xū與yǔ試shì。
俾bǐ爾ěr昌chāng而ér大dà，俾bǐ爾ěr耆qí而ér艾ài。
萬wàn有yǒu千qiān歲suì，眉méi壽shòu無wú有yǒu害hài。
泰tài山shān巖yán巖yán，魯lǔ邦bāng所suǒ詹zhān。
奄yǎn有yǒu龜guī蒙méng，遂suì荒huāng大dà東dōng。
至zhì于yú海hǎi邦bāng，淮huái夷yí來lái同tóng。
莫mò不bù率shuài從cóng，魯lǔ侯hóu之zhī功gōng。
保bǎo有yǒu鳧fú繹yì，遂suì荒huāng徐xú宅zhái。
至zhì于yú海hǎi邦bāng，淮huái夷yí蠻mán貊mò。
及jí彼bǐ南nán夷yí，莫mò不bù來lái格gé。
莫mò敢gǎn不bù諾nuò，魯lǔ侯hóu是shì若ruò。
天tiān錫xī公gōng純chún嘏gǔ，眉méi壽shòu保bǎo魯lǔ。
居jū常cháng與yǔ許xǔ，復fù周zhōu公gōng之zhī宇yǔ。
魯lǔ侯hóu燕yàn喜xǐ，令lìng妻qī壽shòu母mǔ。
宜yí大dà夫fū庶shù士shì，邦bāng國guó是shì有yǒu。
既jì多duō受shòu祉zhǐ，黃huáng髮fà齯ní齒chǐ。
徂cú來lái之zhī松sōng，新xīn甫fǔ之zhī柏bǎi。
是shì斷duàn是shì度duó，是shì尋xún是shì尺chǐ。
松sōng桷jué有yǒu舄xì，路lù寢qǐn孔kǒng碩shuò。
新xīn廟miào奕yì奕yì，奚xī斯sī所suǒ作zuò。
孔kǒng曼màn且qiě碩shuò，萬wàn民mín是shì若ruò。

譯文

**一章**
閉靜的宮廟，清清淨淨，
實實密密。
赫赫的姜嫄，
她的德不邪。
上帝依著她，
沒有災，沒有害，
滿月也不遲。
生下后稷，
降給他百福。
黍稷有先種後熟的，有後種先熟的，
早種的、晚種的菽和麥。
盡有這下國，
使百姓會種莊稼。
有稷，有黍，
有稻，有黑黍。
盡有這下土，
繼承禹的事業。

注疏　閟（bì）宮：閉靜之宮，指姜嫄之廟；一說即魯之太廟。侐（xù）：清靜。實實枚枚：廣大而細密之貌。姜嫄（yuán）：后稷之母。不回：不邪。彌月：滿月、足月。重穋（tóng lù）：重，先種後熟；穋，後種先熟。稙稺（zhí zhì）：早種曰稙，晚種曰稺。秬（jù）：黑黍。纘（zuǎn）：繼。大王：即太王古公亶父。翦商：斷商、削弱商。致天之屆：把天的懲罰施加於商；屆，至、一說罰。虞：欺詐。敦（dūn）：治、整治；一說迫。咸：同。俾（bǐ）：使。啓宇：開拓疆土。附庸：附屬之小國。六轡（pèi）耳耳：六條韁繩柔順之貌。忒（tè）：差錯。騂犧（xīn xī）：赤色犧牲。饗：享。楅衡（bī héng）：加於牛角之橫木，防其觸。犧尊將將（xī zūn qiāng qiāng）：犧牛形之酒尊，盛美之貌。毛炰（páo）：連毛裹泥而烤。胾（zì）：切肉。羹：湯。籩（biān）豆大房：皆祭器；大房，盛大塊肉之俎。萬舞：武舞。臧：善。常：常守。騰：躍。三壽作朋：以三老為友。朱英綠縢（téng）：矛上紅纓、弓袋綠飾。二矛重弓：二矛、兩弓。貝冑（zhòu）朱綅（qīn）：貝飾頭盔、紅線綴連。烝徒增增：眾徒層層之多。膺（yīng）：擊。懲：治。承：當、抵禦。台背（tái bèi）：鮐背，老人背上生斑如鮐魚。胥與試：相與比並。耆而艾（qí ér ài）：老而壽。詹（zhān）：至；一說瞻。龜蒙：龜山、蒙山。荒：大、開拓。同：同服。鳧繹（fú yì）：鳧山、繹山。徐宅：徐戎之地。蠻貊（mò）：南方、北方之族。格：至。諾：應諾。若：順。純嘏（gǔ）：大福。常與許：魯之二邑。燕喜：安樂。令妻壽母：好妻、壽母。祉（zhǐ）：福。齯齒（ní chǐ）：老人復生細齒。徂來（cú lái）、新甫：皆山名。度（duó）：量。尋、尺：皆量度之具。桷（jué）：方椽。舄（xì）：大貌。路寢：正寢。奕奕：高大美盛。奚斯：魯公子，名魚，作此廟者。曼：長。 存異五處，不裁。一、「閟宮」一說姜嫄之廟（譯取此），一說魯之太廟。二、「敦商之旅」之敦，一說整治（譯取此），一說逼迫。三、「詹」一說到（譯取此），一說瞻望。四、「三壽」一說三位老人（譯取此），一說三卿。五、「復周公之宇」一說恢復疆土（譯取此），一說恢復周公之廟宇。

衍義　（今人引申）

我三叔是木匠，蓋了一輩子房。

他量木頭不用尺，用手指。拇指中指一撐，叫一拃；兩手一伸，叫一庹。他拃一拃，庹一庹，嘴裡念著數，念完在木頭上拿墨斗一彈，一條黑線就出來了。線彈完，他退兩步，歪頭看一眼，看出來的線是不是直的。

有一次我幫他扶木頭。那根松木很長，我兩手扶著，他一頭一頭地量，量到中間停下來，拿鉛筆在木頭側面劃了一道。我問這是幹什麼。

他說：這是中。

我說中不中要緊嗎？

他說：中不對，兩頭都廢。

那天下午他把那根木頭鋸開，一分不差。

「是斷是度，是尋是尺」——八個字，寫的是一個廟。可我讀到這八個字，想到的是他退兩步、歪頭看線的那個樣子：一座廟蓋得起來，靠的是有人肯在木頭中間劃那一道。

*觀漄書苑 · 五經全譯｜經不可改，錯不可藏。*

鄭牧校審　｜　編輯　潤柏洋　｜　觀漄書苑　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