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大雅·召旻

召旻

大雅　第 260 篇

目的句：《毛詩序》：「《召旻》，凡伯刺幽王大壞也。旻，閔也。閔天下無如召公之臣也。」——末章以「昔先王受命，有如召公，日辟國百里；今也日蹙國百里」對照，是整首詩的落點：不是沒有天災，是沒有人。

情绪线：七章，一味下沉。一至二章「天之怒」——疾威、降喪、饑饉、流亡，句子一句比一句短，像喘不上氣。三至四章「人之病」——詆毀的人不知道自己身上的污點，兢兢業業的人反倒不得安；接兩個「如彼」的比方：旱年的草、水上的枯草，都是沒有生氣的東西。五至六章「問」——「不如時？」「不如茲？」「胡不自替？」三個問句一句緊一句；末章前又問池水從哪裡乾、泉水從哪裡乾。七章「比」——召公日闢百里，今日蹙百里，一進一出，把七十年的帳結在一個數字上。

今人讀法：這是《大雅》的末篇（《召旻》之後即是《周頌》），也是西周挽歌的最後一段。《瞻卬》還在天上問，《召旻》已經落到地上數：數饑饉、數流亡、數池水、數疆土。末章那兩個「百里」，是全書最狠的對照——從前一天闢百里，如今一天蹙百里。同一個「百里」，一去一來，中間隔著一個王朝。

「池之竭矣，不云自頻？泉之竭矣，不云自中？」——池乾先從岸邊起，泉乾先從中間起。壞，總是從一處看不見的地方開始，等看見了，已經滿池皆枯。

原文

旻mín天tiān疾jí威wēi，天tiān篤dǔ降jiàng喪sàng。
瘨diān我wǒ饑jī饉jǐn，民mín卒zú流liú亡wáng。
我wǒ居jū圉yǔ卒zú荒huāng。
天tiān降jiàng罪zuì罟gǔ，蟊máo賊zéi內nèi訌hòng。
昏hūn椓zhuó靡mǐ共gōng，潰kuì潰kuì回huí遹yù。
實shí靖jìng夷yí我wǒ邦bāng。
皐gāo皐gāo訿zǐ訿zǐ，曾zēng不bù知zhī其qí玷diàn。
兢jīng兢jīng業yè業yè，孔kǒng填chén不bù寧níng。
我wǒ位wèi孔kǒng貶biǎn。
如rú彼bǐ歲suì旱hàn，草cǎo不bù潰kuì茂mào。
如rú彼bǐ棲qī苴jū。
我wǒ相xiàng此cǐ邦bāng，無wú不bù潰kuì止zhǐ。
維wéi昔xī之zhī富fù，不bù如rú時shí？
維wéi今jīn之zhī疚jiù，不bù如rú茲zī？
彼bǐ疏shū斯sī粺bài，胡hú不bù自zì替tì？
職zhí兄kuàng斯sī引yǐn。
池chí之zhī竭jié矣yǐ，不bù云yún自zì頻pín？
泉quán之zhī竭jié矣yǐ，不bù云yún自zì中zhōng？
溥pǔ斯sī害hài矣yǐ，職zhí兄kuàng斯sī弘hóng，不bù烖zāi我wǒ躬gōng？
昔xī先xiān王wáng受shòu命mìng，有yǒu如rú召shào公gōng，日rì辟pì國guó百bǎi里lǐ，今jīn也yě日rì蹙cù國guó百bǎi里lǐ。
於wū乎hū哀āi哉zāi，維wéi今jīn之zhī人rén，不bù尚shàng有yǒu舊jiù。

譯文

天發威，
重重降下喪亂。
用饑荒病我，
百姓終於流亡。
我住的地方全荒了。
天降下罪網，
蠹賊在裡頭相攻。
昏亂、椓害，不恭敬，
潰亂，邪僻。
這是要平滅我的邦。
紛紛詆毀，
竟不知道自己身上的污點。
兢兢業業的人，
很久不安寧。
我的位子很貶低了。
像那年大旱，
草不長，不茂。
像那水上的枯草。
我看這個邦，
沒有不潰爛的。
從前的富，
比不上這時？
今天的病，
比不上這樣？
那粗米、這細米，
為什麼不自己退？
只管這樣拉扯。
池水乾了，
不說是從岸邊起的？
泉水乾了，
不說是從中間起的？
這害廣大了，
只管這樣擴大，
不災到我身上？
從前先王受命，
有像召公那樣的人，
一天開闢百里國土；
如今一天蹙縮百里。
唉，可哀啊，
如今這些人，
不肯任用舊人。

注疏　旻（mín）：秋天；一說憫。疾威：急疾之威。篤：厚、重。瘨（diān）：病。饑饉：穀不熟為饑，蔬不熟為饉。居圉（yǔ）：居處與邊境；圉，邊。罪罟：罪網。內訌（hòng）：內部相爭。昏椓（zhuó）：昏亂、椓害；椓，一說宮刑。共（gōng）：同「恭」。潰潰：亂貌。回遹（yù）：邪僻。靖夷：平滅。皐皐（gāo gāo）：欺誑貌。訿訿（zǐ zǐ）：詆毀。玷（diàn）：玉之瑕，喻污點。兢兢業業：戒懼謹慎。孔填：很久。貶：降低。潰茂：生長茂盛；潰，一說遂。棲苴（qī jū）：水上浮草；苴，一說音 chá。相：視。疚：病。疏：粗米。粺（bài）：精米。替：廢退。職兄（kuàng）：只更加；兄，同「況」。引：引長。頻：同「濱」，岸。溥（pǔ）：廣大。弘：大。烖（zāi）：同「災」。辟：開。蹙（cù）：縮。舊：舊臣。 存異五處，不裁。一、「我居圉卒荒」之圉，一說邊境（譯取此），一說禁苑。二、「昏椓靡共」之椓，一說椓害（譯取此），一說宮刑。三、「草不潰茂」之潰，一說遂、生長（譯取此），一說潰敗。四、「職兄斯引」之兄，一說同「況」（譯取此），一說兄長。五、「不尚有舊」之舊，一說舊臣（譯取此），一說舊法。

衍義　（今人引申）

我姨父開過一間修理鋪，修自行車、修鎖、修傘，什麼都修。

他自己釘了一本帳，橫格紙，用線縫的。第一頁寫著開業那天的進項：三十七塊。字很端正，還畫了一道橫線，像是給自己交代。

頭幾年，帳上一頁一頁都是數。後來一頁裡開始有空格。他不用鋼筆了，改用鉛筆，說鉛筆可以擦。再後來，一天只寫一行。

有一年冬天我去，鋪子裡冷，他烤著一個小電爐。我問生意怎麼樣。他說：還行。說著把那本帳合上，壓在鉗子底下。

關門那天他把所有工具擦了一遍，一件一件擺回牆上的原位，扳手從大到小，一把不缺。鎖上門，他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把鑰匙從鑰匙圈上取下來，揣進兜裡。

那本帳我後來見過一次。最後一頁只寫了一個字：零。

「昔先王受命，有如召公，日辟國百里，今也日蹙國百里。」兩個「百里」，一進一出。一個人的一輩子，也常常是這樣兩個數字：開頭那一頁，和最後那一頁。中間那些空格，他不寫，別人也看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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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牧校審　｜　編輯　潤柏洋　｜　觀漄書苑　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