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大雅·瞻卬

瞻卬

大雅　第 259 篇

目的句：《毛詩序》：「《瞻卬》，凡伯刺幽王大壞也。」——幽王寵褒姒、任小人、逐賢者，凡伯作詩刺之；詩從「瞻卬昊天」起，一路問到天，問到人。

情绪线：七章，三轉。一至二章「訴天」——抬頭看天，天不理會；接著四組「女反……女覆……」的對句，一句一刀，口氣從訴苦轉為指認。三至四章「指人」——「哲夫成城，哲婦傾城」，一句劈成兩半；接著梟、鴟、長舌，聲音尖利。五至七章「回望」——「人之云亡，邦國殄瘁」兩見，「心之憂矣」兩見；到末章「不自我先，不自我後」，怒已用盡，只剩憂。

今人讀法：這首詩最難讀的一段是第三章。「哲夫成城，哲婦傾城」——後世「傾城傾國」四個字從這裡來。凡伯看見的是一國之亡，他把帳記在一個女人身上；這是那時代的算法。今天讀，不必替古人改口，也不必跟著罵：先看清他怕的是什麼。他怕的是宮裡的話比朝上的話管用，是「婦有長舌，維厲之階」——讒言從枕邊起，繞過所有該走的路。這怕，古今都有，只是他把它說成了女人的罪。

末章「觱沸檻泉，維其深矣」——忽然插進一眼湧泉。憂有多深？像那泉水，不知從哪裡來，只在腳下越湧越深。「不自我先，不自我後」：災難不落在我前頭，也不落在我後頭，正落在我這一代。這是全篇最沉的一句。

原文

瞻zhān卬áng昊hào天tiān，則zé不bù我wǒ惠huì。
孔kǒng填chén不bù寧níng，降jiàng此cǐ大dà厲lì。
邦bāng靡mǐ有yǒu定dìng，士shì民mín其qí瘵zhài。
蟊máo賊zéi蟊máo疾jí，靡mǐ有yǒu夷yí屆jiè。
罪zuì罟gǔ不bù收shōu，靡mǐ有yǒu夷yí瘳chōu。
人rén有yǒu土tǔ田tián，女rǔ反fǎn有yǒu之zhī；
人rén有yǒu民mín人rén，女rǔ覆fù奪duó之zhī。
此cǐ宜yí無wú罪zuì，女rǔ反fǎn收shōu之zhī；
彼bǐ宜yí有yǒu罪zuì，女rǔ覆fù說tuō之zhī。
哲zhé夫fū成chéng城chéng，哲zhé婦fù傾qīng城chéng。
懿yì厥jué哲zhé婦fù，為wéi梟xiāo為wéi鴟chī。
婦fù有yǒu長cháng舌shé，維wéi厲lì之zhī階jiē。
亂luàn匪fěi降jiàng自zì天tiān，生shēng自zì婦fù人rén。
匪fěi教jiào匪fěi誨huì，時shí維wéi婦fù寺sì。
鞫jū人rén忮zhì忒tè，譖zèn始shǐ竟jìng背bèi。
豈qǐ曰yuē不bù極jí？
伊yī胡hú為wéi慝tè！
如rú賈gǔ三sān倍bèi，君jūn子zǐ是shì識shí。
婦fù無wú公gōng事shì，休xiū其qí蠶cán織zhī。
天tiān何hé以yǐ刺cì？
何hé神shén不bù富fù？
舍shě爾ěr介jiè狄dí，維wéi予yú胥xū忌jì。
不bù弔dì不bù祥xiáng，威wēi儀yí不bù類lèi。
人rén之zhī云yún亡wáng，邦bāng國guó殄tiǎn瘁cuì。
天tiān之zhī降jiàng罔wǎng，維wéi其qí優yōu矣yǐ。
人rén之zhī云yún亡wáng，心xīn之zhī憂yōu矣yǐ。
天tiān之zhī降jiàng罔wǎng，維wéi其qí幾jī矣yǐ。
人rén之zhī云yún亡wáng，心xīn之zhī悲bēi矣yǐ。
觱bì沸fèi檻jiàn泉quán，維wéi其qí深shēn矣yǐ。
心xīn之zhī憂yōu矣yǐ，寧níng自zì今jīn矣yǐ。
不bù自zì我wǒ先xiān，不bù自zì我wǒ後hòu。
藐miǎo藐miǎo昊hào天tiān，無wú不bù克kè鞏gǒng。
無wú忝tiǎn皇huáng祖zǔ，式shì救jiù爾ěr後hòu。

譯文

抬頭看天，
天不給我恩惠。
很久了，不安寧，
降下這大禍。
邦沒有安定，
士與民都病著。
蠹蟲一樣的賊，蠹蟲一樣的病，
沒有個盡頭。
罪網不收，
沒有個痊癒。
別人有田土，
你反倒占了；
別人有人民，
你反倒奪了。
這個本該無罪，
你反倒抓了他；
那個本該有罪，
你反倒開脫他。
聰明的男人築成城，
聰明的女人傾了城。
可歎那個聰明女人，
成了梟，成了鴟。
女人有長舌頭，
是禍亂的階梯。
亂不從天上降，
從婦人身上生。
不是誰教她、誰誨她，
是那些婦人與寺人。
究問人，嫉妒，差忒，
誣告開頭，最後反口。
難道還不算到頂？
還為什麼作惡！
像商人求三倍利，
君子倒認得這種人。
婦人沒有公家的事，
卻丟下她的蠶織。
天為什麼責備？
神為什麼不福？
丟開你那大敵，
只把我來忌恨。
不憐恤不祥的事，
威儀不成樣子。
說人都走光了，
邦國病得要死。
天降下這網，
大得很啊。
說人都走光了，
心裡憂啊。
天降下這網，
近得很啊。
說人都走光了，
心裡悲啊。
泉水湧得沸沸的，
是那樣深。
心裡的憂，
難道從今天起？
不在我前頭，
不在我後頭。
遠大的天，
沒有不能鞏固的。
不要辱沒皇祖，
救救你的後人。

注疏　卬（áng）：同「仰」。惠：愛、恩。孔填（chén）：很久；填，久。厲：惡、禍。瘵（zhài）：病。蟊賊（máo zéi）：食苗之蟲，喻害民者。夷屆：終止。罪罟（gǔ）：罪網。瘳（chōu）：病癒。女：同「汝」。覆：反。說（tuō）：同「脫」，開脫。哲：智。懿：歎詞；一說美。梟（xiāo）：惡鳥。鴟（chī）：鴟鴞。長舌：多言。階：梯、由。寺：寺人，宮中近侍；一說近習。鞫（jū）：窮究。忮忒（zhì tè）：嫉妒差忒。譖（zèn）：誣告。竟背：終而相背。慝（tè）：惡。賈（gǔ）：商人。識：知、看重。公事：公家之事。蠶織：養蠶紡織，婦人之事。刺：責。富：福。介狄：大敵；一說夷狄。胥忌：相忌。弔：恤。不類：不成樣子。殄瘁（tiǎn cuì）：病困將絕。罔：網。優：多、大。幾：近。觱沸（bì fèi）：泉湧貌。檻泉（jiàn quán）：湧出之泉。藐藐（miǎo miǎo）：遠大。鞏：固。忝（tiǎn）：辱。式：用。 存異六處，不裁。一、「孔填不寧」之填，一說久（譯取此），一說填塞。二、「懿厥哲婦」之懿，一說歎詞（譯取此），一說美。三、「時維婦寺」之寺，一說寺人（譯取此），一說近習。四、「舍爾介狄」之介狄，一說大敵（譯取此），一說夷狄。五、「維其優矣」之優，一說多、大（譯取此），一說優裕。六、「無不克鞏」之鞏，一說固（譯取此），一說強。

衍義　（今人引申）

「人之云亡」四個字，我小時候不懂，以為是說人死了。

後來才知道，是說人走了。不是死，是走。

我老家那條街，從前有五家鋪子：裁縫、豆腐、雜貨、理髮、還有一家修自行車的。放學走過去，一路有人叫我的小名。夏天豆腐坊的門開著，豆漿的氣味一直漫到馬路上。

先是理髮的走了，說兒子在城裡買了房，叫他去看孫子。鋪子空了半年，門上貼了紅紙。後來雜貨鋪不做了，老闆娘病了。豆腐坊是第三家，走的時候把磨盤搬走了，門口留下一圈白印子，下了雨也沖不掉。

裁縫做到最後，一天只開半天門。我最後一次見他，他坐在門口的小凳上，手裡捏著一根線，穿了半天沒穿進針眼。他抬頭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說：眼睛不行了。

再往後，街上就只剩下自行車鋪。修車的老趙每天把門開著，其實也沒什麼人來修。他也不關。

過年的時候我回去，整條街都靜。走到豆腐坊門口，那圈白印子還在。

「邦國殄瘁」四個字，寫在紙上很重；落到一條街上，就是這樣——不是一夜之間塌的，是一家一家走的。

*觀漄書苑 · 五經全譯｜經不可改，錯不可藏。*

鄭牧校審　｜　編輯　潤柏洋　｜　觀漄書苑　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