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武
大雅 第 258 篇
目的句:《毛詩序》:「《常武》,召穆公美宣王也。有常德以立武事,因以為戒然。」——宣王親征徐方,命卿士、大師、程伯休父分道進兵,詩六章一氣寫到「徐方不回,王曰還歸」;序說「有常德以立武事」,是把武功掛在德上說。
情绪线:六章,一味到底而層層加。一章「命將」——朝堂上點名,聲音正;二章「戒師」——「不留不處,三事就緒」,是行軍的規矩,短句如令;三章「震懾」——「如雷如霆」兩見,一聲比一聲重;四章「搏戰」——「闞如虓虎」,字開始咬人;五章「軍容」——六個「如」字排下來,是這首詩最漂亮的地方;六章「收兵」——「王曰還歸」四字,把全篇的殺氣一下收住。
今人讀法:這是《詩經》裡少見的全程記一場戰事的詩,卻幾乎不寫血。它寫雷、寫虎、寫江、寫漢、寫山、寫川,全是聲勢。周人寫武,寫的是「不測不克」——不是殺了多少,是對方沒敢打。「徐方震驚」在第三章裡出現兩回,一回是「震驚徐方」,一回是「徐方震驚」,字序一倒,像被推了一下又一下。
末章只用四個字收:「王曰還歸。」打完仗,王說,回去吧。整首詩的雷聲,到這裡才停。
原文
赫赫明明,王命卿士。
南仲大祖,大師皇父,整我六師,以脩我戎。
既敬既戒,惠此南國。
王謂尹氏,命程伯休父,左右陳行,戒我師旅。
率彼淮浦,省此徐土。
不留不處,三事就緒。
赫赫業業,有嚴天子。
王舒保作,匪紹匪遊。
徐方繹騷,震驚徐方。
如雷如霆,徐方震驚。
王奮厥武,如震如怒。
進厥虎臣,闞如虓虎。
鋪敦淮濆,仍執醜虜。
截彼淮浦,王師之所。
王旅嘽嘽,如飛如翰,如江如漢。
如山之苞,如川之流。
緜緜翼翼,不測不克,濯征徐國。
王猶允塞,徐方既來。
徐方既同,天子之功。
四方既平,徐方來庭。
徐方不回,王曰還歸。
譯文
赫赫,明明,
王命令卿士:
在太祖廟命南仲,
太師皇父,
整頓我的六軍,
修治我的兵甲。
既恭敬,既戒備,
施惠這南國。
王對尹氏說:
命程伯休父,
左右列陣,
告誡我的軍旅。
沿著那淮水邊,
視察這徐土。
不久留,不駐紮,
三事都安頓好了。
赫赫,業業,
威嚴的天子。
王慢慢地、穩穩地興起,
不躁進,不流連。
徐方動盪騷然,
震動了徐方。
像雷,像霆,
徐方震驚。
王奮起他的武,
像震,像怒。
派出他的虎臣,
像咆哮的虎。
在淮水岸上進逼,
就此捉住那些俘虜。
截住那淮水邊,
是王師駐紮的地方。
王師從容而眾多,
像飛,像高飛的鳥,
像江,像漢。
像山的根,
像川的流。
綿綿,翼翼,
不可測,不可勝,
大征徐國。
王的謀劃信實而充實,
徐方已經來歸。
徐方已經會同,
是天子的功。
四方已經平定,
徐方來朝。
徐方不再離貳,
王說:回去吧。
注疏 赫赫:顯盛。明明:明察。卿士:王朝執政。大祖:太祖之廟;一說人名。大師:太師,三公之一。皇父:人名。六師:六軍。脩:治。戎:兵器。敬、戒:恭謹、戒備。尹氏:王朝大夫。程伯休父:封於程之伯,字休父。陳行(háng):列陣。率:沿。淮浦:淮水之濱。省(xǐng):視察。不留不處:不久留、不駐宿。三事:三農之事;一說三卿之事。業業:危懼、高大。有嚴:威嚴。舒保作:徐緩安定而興起。紹:急;一說繼。遊:遊兵、流連。繹騷:動亂、騷然。闞(hǎn):虎怒聲。虓(xiāo)虎:咆哮之虎。鋪敦(pū dūn):陳列迫近。濆(fén):水涯。仍:就、因而。醜虜:眾俘。截:斷、遮截。嘽嘽(tān tān):眾盛安舒。翰:高飛;一說羽。苞:本、根。緜緜:連續。翼翼:敬慎。不測不克:不可測度,不可戰勝。濯(zhuó):大。猶:謀。允塞:信實充實。來庭:來朝。不回:不違、不回轉。 存異五處,不裁。一、「南仲大祖」之大祖,一說太祖之廟(譯取此),一說與南仲並列為人名。二、「三事就緒」之三事,一說三農之事(譯取此),一說三卿之事。三、「匪紹匪遊」之紹,一說急(譯取此),一說繼。四、「如飛如翰」之翰,一說高飛(譯取此),一說羽翅。五、「不測不克」一說不可測度、不可戰勝(譯取此),一說「克」為能,謂不可測其能。
衍義 (今人引申)
我舅舅退伍那年,我去車站接他。
他背著一個帆布包下來,包不重,他卻背得像很重。走到我跟前,先把手在褲子上擦了一下,才伸過來握。我說路上累不累。他說不累。一路上他坐得很直,手放在膝蓋上,兩隻腳並著。
到家,我媽問他想吃什麼。他說:隨便。
那頓飯他吃了三碗。吃到第三碗,忽然放下筷子,說:這碗真好。我媽愣了,說不就是個碗。他笑了一下,沒再說。
夜裡我起來喝水,看見他站在院子裡。沒抽菸,什麼也沒做,就站著,聽。院牆外頭有車過去,燈從牆上掃過去,又沒了。
我問他:看什麼?
他說:沒什麼。太靜了。
「王曰還歸」四個字,我從前讀著平淡,覺得不如前頭「如雷如霆」響。如今知道,一個人從那樣的地方回來,能聽見院子裡的靜,是要些日子的。
*觀漄書苑 · 五經全譯|經不可改,錯不可藏。*
鄭牧校審 | 編輯 潤柏洋 | 觀漄書苑 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