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大雅·江漢

江漢

大雅　第 257 篇

目的句：《毛詩序》：「《江漢》，尹吉甫美宣王也。能興衰撥亂，命召公平淮夷。」——宣王命召虎出征淮夷，功成受賜，尹吉甫作詩記其事；序歸美於王，詩則半篇在寫「王怎樣把一件差事交給一個人」。

情绪线：六章，三味。一至二章「出兵」——江漢、武夫、車旟，四字一頓，水聲與腳步聲一起來；「匪安匪遊」「匪安匪舒」兩見，是把「不是去玩的」說兩遍，口氣硬而急。三章「定土」——闢四方、徹疆土，「于疆于理，至于南海」，眼界忽然放開，聲音也放平。四至六章「受賜」——筆鋒一轉成對話：王的話一段，召虎的叩頭一段；「虎拜稽首」連著兩章開頭，「天子萬年」「天子萬壽」一句一句低下去。

今人讀法：這是一首「有了結果」的詩。宣王中興，南邊的淮夷不服，召虎（召穆公）領兵去打，打完了，王賜他圭瓚、秬鬯、山川土田。詩的前半是兵，後半是禮——半篇殺氣，半篇酒香。

最動人的地方在第四章：王對召虎說「不要說你只是個小子，你像極了召公」。召公是召虎的遠祖，輔佐文武成康四朝的那一位。這一句話比後頭所有的圭瓚土田都重——賞是賞功，這一句是認人。

原文

江jiāng漢hàn浮fú浮fú，武wǔ夫fū滔tāo滔tāo。
匪fěi安ān匪fěi遊yóu，淮huái夷yí來lái求qiú。
既jì出chū我wǒ車chē，既jì設shè我wǒ旟yú，匪fěi安ān匪fěi舒shū，淮huái夷yí來lái鋪pū。
江jiāng漢hàn湯shāng湯shāng，武wǔ夫fū洸guāng洸guāng。
經jīng營yíng四sì方fāng，告gào成chéng于yú王wáng。
四sì方fāng既jì平píng，王wáng國guó庶shù定dìng。
時shí靡mǐ有yǒu爭zhēng，王wáng心xīn載zài寧níng。
江jiāng漢hàn之zhī滸hǔ，王wáng命mìng召shào虎hǔ。
式shì辟bì四sì方fāng，徹chè我wǒ疆jiāng土tǔ。
匪fěi疚jiù匪fěi棘jí，王wáng國guó來lái極jí。
于yú疆jiāng于yú理lǐ，至zhì于yú南nán海hǎi。
王wáng命mìng召shào虎hǔ，來lái旬xún來lái宣xuān。
文wén武wǔ受shòu命mìng，召shào公gōng維wéi翰hàn。
無wú曰yuē予yú小xiǎo子zǐ，召shào公gōng是shì似sì。
肇zhào敏mǐn戎róng公gōng，用yòng錫xī爾ěr祉zhǐ。
釐lí爾ěr圭guī瓚zàn，秬jù鬯chàng一yī卣yǒu，告gào于yú文wén人rén。
錫xī山shān土tǔ田tián，于yú周zhōu受shòu命mìng，自zì召shào祖zǔ命mìng。
虎hǔ拜bài稽qǐ首shǒu，天tiān子zǐ萬wàn年nián。
虎hǔ拜bài稽qǐ首shǒu，對duì揚yáng王wáng休xiū。
作zuò召shào公gōng考kǎo，天tiān子zǐ萬wàn壽shòu。
明míng明míng天tiān子zǐ，令lìng聞wén不bù已yǐ。
矢shǐ其qí文wén德dé，洽qià此cǐ四sì國guó。

譯文

長江漢水一起流，
武夫多得如水流。
不是求安，不是閒遊，
是來討那淮夷。
車已經推出去了，
旗已經立起來了，
不是求安，不是求舒，
是來向淮夷陳兵。
江漢水浩浩蕩蕩，
武夫個個氣盛。
經營四方，
向王告成。
四方已經平定，
王國大致安穩。
這時沒有爭鬥，
王的心才放下。
江漢的水邊，
王命令召虎：
開闢四方，
整治我的疆土。
不擾害，不急迫，
王國有了準則。
劃疆，治界，
一直到南海。
王命令召虎：
來巡視，來宣布。
文王武王受命的時候，
召公是骨幹。
不要說「我小子」，
你像召公。
勉力辦你的大功，
因此賜你福。
賜你圭瓚，
一卣秬鬯，
告於先人。
賜你山、土、田，
在周受命，
照你召公的舊命。
召虎叩頭，
願天子萬年。
召虎叩頭，
對答、頌揚王的美。
做成召公那樣的事，
願天子萬壽。
明明的天子，
好名聲不會停。
陳布他的文德，
和合這四國。

注疏　浮浮：水流盛貌。滔滔：眾多而勇。匪：非。遊：遨遊。求：討、誅求。旟（yú）：畫鳥隼之旗。鋪：陳兵；一說病、一說止。湯湯（shāng shāng）：水大貌。洸洸（guāng guāng）：威武。經營：經理營治。庶定：幾於安定。載：則、乃。滸（hǔ）：水邊。召虎：召穆公，名虎。辟：開。徹：治其經界。疚：病、害。棘：急。極：準則、中正；一說至。疆、理：劃界、治地。旬：巡視。宣：遍告、宣布。翰：榦、骨幹。小子：自謙之稱。似：像、嗣。肇敏：勉力；肇，一說謀。戎公：你的大功；戎，你。祉：福。釐（lí）：賜。圭瓚（zàn）：以圭為柄之勺，行祼禮所用。秬鬯（jù chàng）：黑黍所釀之香酒。卣（yǒu）：酒器。文人：有文德之先祖。自召祖命：用其祖先受命之舊典。稽首：叩頭至地。對揚：對答頌揚。休：美。考：成；一說器名。令聞：好名聲。矢：陳布。洽：和合。 存異五處，不裁。一、「淮夷來鋪」之鋪，一說陳兵（譯取此），一說病，一說止。二、「王國來極」之極，一說準則（譯取此），一說至。三、「來旬來宣」之旬，一說巡（譯取此），一說均。四、「肇敏戎公」之肇，一說勉力（譯取此），一說謀。五、「作召公考」之考，一說成事（譯取此），一說器名，指所作之簋。

衍義　（今人引申）

我替我父親去領過一次獎。

他那年腿不好，走不了遠路，把通知單推給我，說：你去。到了臺上，念的是他的名字，我應了一聲，走上去，接過那張證書，鞠了一躬。底下有人拍手。我不知道手該怎麼放，就這麼一直端著，端下臺。

回家他問：你替我說了什麼？

我說：沒說什麼。

他沉默了半晌，說：那不對。得說一句。

我問：說什麼？

他說：你隨便說一句。人家給了東西，你總得有個回應。

我當時沒聽懂，覺得不過一張紙。後來想，他说的那個「回應」，不是客氣話——是他這一輩子替人做過的事，總得有人替他說一聲「受下了」。

虎拜稽首，對揚王休。

那兩句連著寫了兩遍「虎拜稽首」。從前以為是重複，如今知道那不是重複——第一拜謝賜，第二拜謝那句話。圭瓚可以收著，土田可以記在冊上，只有「你像召公」這一句，收不住，只能一拜再拜。

*觀漄書苑 · 五經全譯｜經不可改，錯不可藏。*

鄭牧校審　｜　編輯　潤柏洋　｜　觀漄書苑　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