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大雅·韓奕

韓奕

大雅　第 256 篇

目的句：《毛詩序》：「《韓奕》，尹吉甫美宣王也。能錫命諸侯。」——宣王冊命韓侯，詩寫他入朝受命、受賜車服、娶妻、受封守北土；序歸美於王，詩則大半在寫一個諸侯的體面。

情绪线：六章，三味。一至二章「受命」——從梁山、禹甸說起，一路寫到旗、衡、袞、舄、鉤膺、鏤鍚，器物名一件一件擺出來，聲音亮而穩。三至五章「兩場熱鬧」——餞行的酒菜（烤鱉、鮮魚、筍、蒲）、迎親的車馬（百兩彭彭、八鸞鏘鏘），忽然有了煙火氣；「爛其盈門」是全詩最亮的一句。六章「守土」——城、壑、畝、籍，四字一頓，收在「獻其貔皮，赤豹黃羆」，聲音硬下來。

今人讀法：這是《詩經》裡最「富」的一首。青銅器、車馬飾、魚鱉筍蒲、麀鹿熊羆，一樣一樣數給你聽。讀它不必先懂禮，先看見東西就成——一個王朝怎麼把一個人了不起地送出去，全在這些東西裡。

周宣王中興，北邊要有人守。韓侯是外戚（娶的是汾王的外甥、蹶父的女兒），又是舊族的後人，封在韓（舊說在今河北固安一帶，一說在陝西韓城）。詩裡兩場熱鬧，一場在朝廷，一場在門前；一場給身分，一場給日子。兩場都辦得足，人才肯去那北邊。

原文

奕yì奕yì梁liáng山shān，維wéi禹yǔ甸diàn之zhī。
有yǒu倬zhuō其qí道dào，韓hán侯hóu受shòu命mìng。
王wáng親qīn命mìng之zhī，纘zuǎn戎róng祖zǔ考kǎo，無wú廢fèi朕zhèn命mìng，夙sù夜yè匪fěi解xiè，虔qián共gōng爾ěr位wèi。
朕zhèn命mìng不bù易yì，榦gàn不bù庭tíng方fāng，以yǐ佐zuǒ戎róng辟bì。
四sì牡mǔ奕yì奕yì，孔kǒng脩xiū且qiě張zhāng。
韓hán侯hóu入rù覲jìn，以yǐ其qí介jiè圭guī，入rù覲jìn于yú王wáng。
王wáng錫xī韓hán侯hóu，淑shū旂qí綏suí章zhāng。
簟diàn茀fú錯cuò衡héng，玄xuán袞gǔn赤chì舄xì。
鉤gōu膺yīng鏤lòu鍚yáng，鞹kuò鞃hóng淺qiǎn幭miè，鞗tiáo革gé金jīn厄è。
韓hán侯hóu出chū祖zǔ，出chū宿sù于yú屠tú。
顯xiǎn父fù餞jiàn之zhī，清qīng酒jiǔ百bǎi壺hú。
其qí殽yáo維wéi何hé？
炰páo鼈biē鮮xiān魚yú。
其qí蔌sù維wéi何hé？
維wéi筍sǔn及jí蒲pú。
其qí贈zèng維wéi何hé？
乘chéng馬mǎ路lù車chē。
籩biān豆dòu有yǒu且jū，侯hóu氏shì燕yàn胥xū。
韓hán侯hóu取qǔ妻qī，汾fén王wáng之zhī甥shēng，蹶guì父fǔ之zhī子zǐ。
韓hán侯hóu迎yíng止zhǐ，于yú蹶guì之zhī里lǐ。
百bǎi兩liàng彭bāng彭bāng，八bā鸞luán鏘qiāng鏘qiāng，不bù顯xiǎn其qí光guāng。
諸zhū娣dì從cóng之zhī，祁qí祁qí如rú雲yún。
韓hán侯hóu顧gù之zhī，爛làn其qí盈yíng門mén。
蹶guì父fǔ孔kǒng武wǔ，靡mǐ國guó不bù到dào。
為wèi韓hán姞jí相xiàng攸yōu，莫mò如rú韓hán樂lè。
孔kǒng樂lè韓hán土tǔ，川chuān澤zé訏xū訏xū。
魴fáng鱮xù甫fǔ甫fǔ，麀yōu鹿lù噳yǔ噳yǔ。
有yǒu熊xióng有yǒu羆pí，有yǒu貓máo有yǒu虎hǔ。
慶qìng既jì令lìng居jū，韓hán姞jí燕yàn譽yù。
溥pǔ彼bǐ韓hán城chéng，燕yàn師shī所suǒ完wán。
以yǐ先xiān祖zǔ受shòu命mìng，因yīn時shí百bǎi蠻mán。
王wáng錫xī韓hán侯hóu，其qí追zhuī其qí貊mò。
奄yǎn受shòu北běi國guó，因yīn以yǐ其qí伯bó。
實shí墉yōng實shí壑hè，實shí畝mǔ實shí籍jí。
獻xiàn其qí貔pí皮pí，赤chì豹bào黃huáng羆pí。

譯文

高大啊梁山，
是大禹治過的田。
那條大路分明，
韓侯來受命。
王親自命他：
接續你祖你父，
不要廢了我的命，
從早到晚不懈，
恭敬守你的位。
我的命令不改，
去正那些不來朝的方國，
來輔佐你的君。
四匹馬高大，
很長，很張揚。
韓侯入朝見王，
拿著他的大圭，
入朝見王。
王賜給韓侯：
彩繪的旗，綏章。
竹簾的車蔽，交錯的衡。
玄色的袞服，紅色的鞋。
鉤膺，刻花的錫。
去毛的皮包住車軾，淺色的覆軾。
皮轡頭，金飾。
韓侯出門祭路神，
出城宿在屠地。
顯父給他餞行，
清酒一百壺。
菜是什麼？
烤鱉、鮮魚。
蔬是什麼？
筍和蒲。
送的是什麼？
四匹馬，一輛路車。
籩豆擺得齊整，
韓侯吃得安樂。
韓侯娶妻，
是汾王的外甥，
蹶父的女兒。
韓侯去迎她，
到蹶氏的鄉里。
一百輛車彭彭，
八隻鸞鈴鏘鏘，
那光耀啊，豈不顯。
陪嫁的眾娣跟著，
多得如雲。
韓侯回頭看她，
滿門都是光彩。
蹶父很威武，
沒有哪國沒去過。
他替韓姞看地方，
沒有比韓更好的。
韓土真快樂，
川澤寬大。
魴魚鱮魚肥大，
母鹿成群。
有熊，有羆，
有貓，有虎。
好在有了這好住處，
韓姞安樂，有好名聲。
廣大啊韓城，
是燕的軍隊築完的。
以先祖受過王命，
因而統領百蠻。
王賜給韓侯，
追地，貊地。
盡受北國，
就讓他做那裡的伯。
築城，挖壕，
治田，定籍。
獻上貔皮，
赤豹，黃羆。

注疏　奕奕：高大盛美。梁山：韓地之山。甸：治田；一說為王田。倬（zhuō）：大、明。纘（zuǎn）：繼。虔共（qián gōng）：恭敬供職；共，通「供」。易：改。榦（gàn）：正；一說通「幹」，楨幹。庭方：來庭之方國；不庭，不來朝。戎辟（róng bì）：你的君。覲（jìn）：諸侯秋見天子。介圭：大圭。淑旂綏章：美旗與綏飾之章。簟茀（diàn fú）：竹席車蔽。錯衡：衡上飾文交錯。玄袞（gǔn）：玄色袞服。赤舄（xì）：赤色複底鞋。鉤膺：馬胸帶飾。鏤鍚（lòu yáng）：刻飾之當盧。鞹鞃（kuò hóng）：去毛之皮裹車軾。淺幭（miè）：淺色覆軾之皮。鞗革（tiáo gé）：皮轡。金厄：轡首金飾。出祖：出行祭路神。屠：地名。顯父：人名。殽（yáo）：葷菜。炰鼈（páo biē）：烤鱉。蔌（sù）：蔬。筍、蒲：竹筍與蒲芽。且（jū）：多貌、齊整。侯氏：韓侯。燕胥：宴飲相樂。汾王：舊說指厲王（流於汾水之側，故稱）；一說汾水之王。甥：外甥。蹶父（guì fǔ）：人名。迎止：迎之。百兩（liàng）：百輛車。彭彭（bāng bāng）：盛貌。娣（dì）：隨嫁之女。祁祁：眾多。爛：光明、燦爛。相攸（xiàng yōu）：察看居處。訏訏（xū xū）：廣大。魴鱮（fáng xù）：鯿魚、鰱魚。甫甫：大而多。麀鹿（yōu lù）：母鹿。噳噳（yǔ yǔ）：群聚。貓（máo）：虎屬，一說山貓。慶：善、喜。令居：好居處。燕譽：安樂而有聲譽。溥（pǔ）：廣大。燕師：燕國之眾；一說「燕」即北燕。時：是。追、貊（mò）：北方族名。奄：盡。伯：諸侯之長。墉：城牆。壑：城壕。畝：治田畝。籍：定稅籍。貔（pí）：猛獸，似虎。羆（pí）：大熊。 存異六處，不裁。一、「維禹甸之」之甸，一說治田（譯取此），一說為王田。二、「榦不庭方」之榦，一說正（譯取此），一說通「幹」為楨幹。三、「汾王」所指，一說厲王（譯取此），一說汾水之王。四、「燕師所完」之燕，一說北燕之眾（譯取此），一說召公之後別封。五、「有貓有虎」之貓，一說虎屬（譯取此），一說山貓。六、「實畝實籍」之籍，一說稅籍（譯取此），一說登錄田畝。

衍義　（今人引申）

「韓侯顧之，爛其盈門。」六章詩，讀完先忘掉旗、圭、鱉、魚、筍、蒲、鹿、熊、虎、豹——只剩這一眼。

我姑姑出嫁那天，院子裡擺了二十幾桌。姑父來接人的時候，人已經擠到門口，他被讓到堂屋，兩隻手不知道往哪裡放。後來有人喊：走了走了。他站起來，走到院子中間，忽然回頭看了一眼。

就一眼。然後低下頭，在褲子上擦了兩下手。

我問我媽：他為什麼回頭看？

我媽正端著一碗糖水，頭也不抬，說：看看娶到手沒有。

二十年後，姑父病了。姑姑餵他吃飯，他吃得慢，她就把碗擱在膝蓋上等，等到飯涼了，再去熱一勺回來。有一回他吃到一半，忽然抬眼看了看她。

還是那一眼。

詩裡寫了那麼多東西，一件比一件貴。可一個人一輩子能記住的，常常只是滿門的光彩裡，有人回過頭來的那一下。

*觀漄書苑 · 五經全譯｜經不可改，錯不可藏。*

鄭牧校審　｜　編輯　潤柏洋　｜　觀漄書苑　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