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大雅·烝民

烝民

大雅　第 255 篇

目的句：《毛詩序》：「《烝民》，尹吉甫美宣王也。任賢使能，周室中興焉。」——宣王命仲山甫赴齊築城，尹吉甫作詩送他；序歸美於王，詩則八章裡有六章在寫「這個人是什麼樣的人」。

情绪线：八章，三味。一至三章「立人」——從天生眾民說起，說有物有則，說仲山甫之德，聲音端嚴，像在碑上刻字，一句一句都立得住。四至六章「論人」——兩番「人亦有言」，先把世間的通病擺出來（軟的吞、硬的吐；德輕如毛而沒人舉得起），再一句「維仲山甫」頂回去，語氣轉硬，也轉疼。七至八章「送人」——車馬、鸞聲、清風，忽然鬆下來，末句「以慰其心」收得溫。

今人讀法：這是一首送行的詩，卻不急著寫路。前六章講的全是德：柔嘉維則、小心翼翼、古訓是式、既明且哲、柔亦不茹剛亦不吐、不侮矜寡不畏彊禦、袞職有闕維仲山甫補之。一路數下來，像在給一個人寫鑒定——只是這鑒定不是給上官看的，是給被送的那個人看的。尹吉甫要他知道：你走得遠，可你身上這些，我們都看見了。

周室中興的骨幹，靠的就是這種人：能出納王命，能補王服的缺口，也能去東方築一座城。宣王時代的「中興」不是一句好話，是一件一件差事派下去、一個一個人在外頭熬出來的。

原文

天tiān生shēng烝zhēng民mín，有yǒu物wù有yǒu則zé。
民mín之zhī秉bǐng彝yí，好hào是shì懿yì德dé。
天tiān監jiān有yǒu周zhōu，昭zhāo假gé于yú下xià。
保bǎo茲zī天tiān子zǐ，生shēng仲zhòng山shān甫fǔ。
仲zhòng山shān甫fǔ之zhī德dé，柔róu嘉jiā維wéi則zé。
令lìng儀yí令lìng色sè，小xiǎo心xīn翼yì翼yì。
古gǔ訓xùn是shì式shì，威wēi儀yí是shì力lì。
天tiān子zǐ是shì若ruò，明míng命mìng使shǐ賦fù。
王wáng命mìng仲zhòng山shān甫fǔ，式shì是shì百bǎi辟bì。
纘zuǎn戎róng祖zǔ考kǎo，王wáng躬gōng是shì保bǎo。
出chū納nà王wáng命mìng，王wáng之zhī喉hóu舌shé。
賦fù政zhèng于yú外wài，四sì方fāng爰yuán發fā。
肅sù肅sù王wáng命mìng，仲zhòng山shān甫fǔ將jiāng之zhī。
邦bāng國guó若ruò否pǐ，仲zhòng山shān甫fǔ明míng之zhī。
既jì明míng且qiě哲zhé，以yǐ保bǎo其qí身shēn。
夙sù夜yè匪fěi解xiè，以yǐ事shì一yī人rén。
人rén亦yì有yǒu言yán：柔róu則zé茹rú之zhī，剛gāng則zé吐tǔ之zhī。
維wéi仲zhòng山shān甫fǔ，柔róu亦yì不bù茹rú，剛gāng亦yì不bù吐tǔ；
不bù侮wǔ矜guān寡guǎ，不bù畏wèi彊qiáng禦yù。
人rén亦yì有yǒu言yán：德dé輶yóu如rú毛máo，民mín鮮xiǎn克kè舉jǔ之zhī。
我wǒ儀yí圖tú之zhī，維wéi仲zhòng山shān甫fǔ舉jǔ之zhī。
愛ài莫mò助zhù之zhī。
袞gǔn職zhí有yǒu闕què，維wéi仲zhòng山shān甫fǔ補bǔ之zhī。
仲zhòng山shān甫fǔ出chū祖zǔ，四sì牡mǔ業yè業yè，征zhēng夫fū捷jié捷jié。
每měi懷huái靡mǐ及jí，四sì牡mǔ彭bāng彭bāng，八bā鸞luán鏘qiāng鏘qiāng。
王wáng命mìng仲zhòng山shān甫fǔ，城chéng彼bǐ東dōng方fāng。
四sì牡mǔ騤kuí騤kuí，八bā鸞luán喈jiē喈jiē。
仲zhòng山shān甫fǔ徂cú齊qí，式shì遄chuán其qí歸guī。
吉jí甫fǔ作zuò誦sòng，穆mù如rú清qīng風fēng。
仲zhòng山shān甫fǔ永yǒng懷huái，以yǐ慰wèi其qí心xīn。

譯文

上天生下眾民，
有事物，就有法則。
民眾守著這常性，
喜愛那美德。
上天看顧周家，
昭明降到下土。
保佑這位天子，
生下了仲山甫。
仲山甫的德，
柔美而有準則。
好儀容，好神色，
小心翼翼。
把古訓當法，
把威儀當力。
天子順著他，
明命由他頒下。
王命令仲山甫，
做百官的榜樣。
接續你祖你父的事，
把王的身子保住。
王命由他出、由他入，
他是王的喉舌。
政令頒到外頭，
四方就都動起來。
王的命令肅肅，
仲山甫奉著它走。
邦國順與不順，
仲山甫辨得明。
既明達，又有智慧，
用這個保住自身。
從早到晚不懈，
事奉一個人。
人也有話說：
軟的就吞下去，
硬的就吐出來。
只有仲山甫，
軟的也不吞，
硬的也不吐；
不欺侮孤寡，
不畏懼強梁。
人也有話說：
德輕得像一根毛，
少有人舉得起來。
我揣度，我謀量，
只有仲山甫舉得起。
愛他，卻幫不上他。
王服上有了缺口，
只有仲山甫補它。
仲山甫出門祭路神，
四匹馬高大，
行役的人快步。
常怕趕不上，
四匹馬彭彭，
八隻鸞鈴鏘鏘。
王命令仲山甫，
去築那座東方的城。
四匹馬強壯，
八隻鸞鈴喈喈。
仲山甫往齊去，
盼他快些回來。
吉甫作了這首歌，
溫和得像清風。
仲山甫長長的懷念，
拿它來安慰他的心。

注疏　烝（zhēng）民：眾民。物、則：事物與法度。秉彝（yí）：執守常性；彝，常。懿德：美德。昭假（gé）：昭明而至；假，一說至，一說通「格」。保：保佑。柔嘉：柔和美善。令儀令色：好儀容、好神色。古訓是式：以古訓為法。威儀是力：以威儀為用力處。若：順。賦：頒布。百辟（bì）：眾諸侯、百官。纘（zuǎn）：繼。戎：你。王躬：王的身體。出納：出入、收發。喉舌：出言之人。爰發：於是發動。將：奉行。若否（pǐ）：順與不順。明哲：明達有智。匪解（xiè）：不懈。一人：指天子。茹：吞。矜寡（guān guǎ）：孤寡；矜，一說讀如「鰥」。彊禦（qiáng yù）：強梁抗命之人。輶（yóu）：輕。儀圖：揣度謀量。愛莫助之：愛之而無可相助。袞職（gǔn）：王服之職；袞，天子及上公之服。闕：缺。出祖：出行祭路神。業業：高大。捷捷：疾行。每懷靡及：常恐不及。彭彭（bāng bāng）：馬行盛貌。八鸞：車上八鈴。城彼東方：築城於東方，指齊。騤騤（kuí kuí）：強盛。喈喈（jiē jiē）：鈴聲和。徂（cú）：往。式遄（chuán）其歸：望其速歸。誦：歌。穆如清風：和穆如清風。永懷：長思。 存異六處，不裁。一、「昭假于下」之假，一說至（譯取此），一說通「格」為感格。二、「天子是若」之若，一說順（譯取此），一說善。三、「不侮矜寡」之矜，一說孤（譯取此），一說讀如「鰥」、一說憐。四、「袞職有闕」之袞職，一說王服之職（譯取此），一說三公袞冕之職。五、「每懷靡及」一說常恐不及（譯取此），一說「每」作「雖」。六、「城彼東方」東方所指，一說即齊（譯取此），一說泛指東土。

衍義　（今人引申）

「愛莫助之」四個字，我念了很久。

廠裡的老周做模具，手藝好到別人學不像。帶過一個徒弟，跟了三年，量具會用，圖紙會看，就是最後那一刀不敢下。老周從不替他下這一刀，只在旁邊站著，把菸按滅在鐵桶沿上，說：你看我手。

徒弟看他的手。手在抖。

老周說：我的手也抖。抖著，才要練。

徒弟後來出了師。老周退休那天，徒弟送他到廠門口。鐵門半開著，門軸響了一聲。老周說：我幫不上你了。

徒弟說：你幫了。

老周走到路口，回頭看了一眼。徒弟還站在門口，手裡捏著那把量具，捏得很緊。

吉甫作誦，穆如清風。一首詩能送人，能安人的心，不能替人走路。他知道，所以只寫到「以慰其心」為止。

*觀漄書苑 · 五經全譯｜經不可改，錯不可藏。*

鄭牧校審　｜　編輯　潤柏洋　｜　觀漄書苑　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