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大雅·雲漢

雲漢

大雅　第 253 篇

目的句：《毛詩序》：「《雲漢》，仍叔美宣王也。宣王承厲王之烈，內有撥亂之志，遇烖而懼，側身修行，欲銷去之。」——大旱之年，王親自禱於上下神祇，詩人記其憂懼，也記其不肯放手。

情绪线：八章，八個「旱既大甚」，一聲比一聲乾。一至二章「求」——祭遍了，圭璧用完了，聲音還穩。三至五章「怕」——「先祖于摧」「胡寧忍予」「寧俾我遯」，問句一個接一個，穩不住了。六章「想不通」——「憯不知其故」，反問自己是不是哪裡錯了。七章「散」——百官都窮了、愁了，一國的力氣使完了。八章「不肯放」——「無棄爾成」「何求為我？以戾庶正」，末句「曷惠其寧」，還是問，還在等。

今人讀法：這篇是三千年前的一場旱。寫法很特別——它不寫餓殍、不寫逃荒，只寫一個王在問。問天、問神、問先祖、問自己。八章裡有九個問句，越問越短，越問越沒有底。

「周餘黎民，靡有孑遺」八個字，後世常被引作「詩人誇張」的例子（《孟子》「不以文害辭」即由此發）。可這八個字放在一整篇禱辭裡看，它不是誇張，是一個人站在空了的田埂上，看不見人。

原文

倬zhuō彼bǐ雲yún漢hàn，昭zhāo回huí于yú天tiān。
王wáng曰yuē於wū乎hū，何hé辜gū今jīn之zhī人rén？
天tiān降jiàng喪sàng亂luàn，饑jī饉jǐn薦jiàn臻zhēn。
靡mǐ神shén不bù舉jǔ，靡mǐ愛ài斯sī牲shēng。
圭guī璧bì既jì卒zú，寧nìng莫mò我wǒ聽tīng。
旱hàn既jì大dà甚shèn，蘊yùn隆lóng蟲chóng蟲chóng。
不bù殄tiǎn禋yīn祀sì，自zì郊jiāo徂cú宮gōng。
上shàng下xià奠diàn瘞yì，靡mǐ神shén不bù宗zōng。
后hòu稷jì不bù克kè，上shàng帝dì不bù臨lín。
耗hào斁dù下xià土tǔ，寧nìng丁dīng我wǒ躬gōng。
旱hàn既jì大dà甚shèn，則zé不bù可kě推tuī。
兢jīng兢jīng業yè業yè，如rú霆tíng如rú雷léi。
周zhōu餘yú黎lí民mín，靡mǐ有yǒu孑jié遺yí。
昊hào天tiān上shàng帝dì，則zé不bù我wǒ遺yí。
胡hú不bù相xiāng畏wèi？
先xiān祖zǔ于yú摧cuī。
旱hàn既jì大dà甚shèn，則zé不bù可kě沮jǔ。
赫hè赫hè炎yán炎yán，云yún我wǒ無wú所suǒ。
大dà命mìng近jìn止zhǐ，靡mǐ瞻zhān靡mǐ顧gù。
羣qún公gōng先xiān正zhèng，則zé不bù我wǒ助zhù。
父fù母mǔ先xiān祖zǔ，胡hú寧nìng忍rěn予yǔ？
旱hàn既jì大dà甚shèn，滌dí滌dí山shān川chuān。
旱hàn魃bá為wéi虐nüè，如rú惔tán如rú焚fén。
我wǒ心xīn憚dàn暑shǔ，憂yōu心xīn如rú薰xūn。
羣qún公gōng先xiān正zhèng，則zé不bù我wǒ聞wén。
昊hào天tiān上shàng帝dì，寧nìng俾bǐ我wǒ遯dùn？
旱hàn既jì大dà甚shèn，黽mǐn勉miǎn畏wèi去qù。
胡hú寧nìng瘨diān我wǒ以yǐ旱hàn？
憯cǎn不bù知zhī其qí故gù。
祈qí年nián孔kǒng夙sù，方fāng社shè不bù莫mù。
昊hào天tiān上shàng帝dì，則zé不bù我wǒ虞yú。
敬jìng恭gōng明míng神shén，宜yí無wú悔huǐ怒nù。
旱hàn既jì大dà甚shèn，散sàn無wú友yǒu紀jì。
鞫jū哉zāi庶shù正zhèng，疚jiù哉zāi冢zhǒng宰zǎi。
趣qù馬mǎ師shī氏shì，膳shàn夫fū左zuǒ右yòu。
靡mǐ人rén不bù周zhōu，無wú不bù能néng止zhǐ。
瞻zhān卬áng昊hào天tiān，云yún如rú何hé里lǐ？
瞻zhān卬áng昊hào天tiān，有yǒu嘒huì其qí星xīng。
大dà夫fū君jūn子zǐ，昭zhāo假gé無wú贏yíng。
大dà命mìng近jìn止zhǐ，無wú棄qì爾ěr成chéng。
何hé求qiú為wéi我wǒ？
以yǐ戾lì庶shù正zhèng。
瞻zhān卬áng昊hào天tiān，曷hé惠huì其qí寧níng？

譯文

那銀河明晃晃，
在天上轉著光。
王說：唉，
現在的人有什麼罪？
天降下喪亂，
饑荒一年接一年。
沒有一個神不祭，
沒有一頭牲不捨得。
圭璧都用完了，
還是不肯聽我。
旱得太狠了，
暑氣積著，熱得熏人。
祭祀沒斷過，
從郊外到宮裡。
上上下下埋的奠的，
沒有一個神不尊。
后稷不頂用，
上帝不降臨。
把這下土耗壞了，
偏偏落在我身上。
旱得太狠了，
趕也趕不走。
一天到晚提著心，
像雷在頭上滾。
周家剩的百姓，
沒剩下幾個。
昊天上帝，
不肯留下我。
怎麼還不曉得怕？
先祖的祭祀要斷了。
旱得太狠了，
擋也擋不住。
烘烘地，燒著，
說我沒地方去了。
命就在眼前要斷，
沒有可看，沒有可顧。
群公、先正，
不肯幫我。
父母先祖，
怎麼就忍得下我？
旱得太狠了，
山川都光了。
旱魃作虐，
像燒，像燎。
我心裡怕這熱，
憂像火在裡頭熏。
群公、先正，
不肯聽我。
昊天上帝，
是要我逃到哪裡去？
旱得太狠了，
我勉強撐著，又怕走開。
為什麼拿旱來病我？
我竟不知道是什麼緣故。
求豐年的祭很早，
祭四方、祭社沒晚過。
昊天上帝，
不肯照看我。
我敬那明神，
總該沒有恨怒吧。
旱得太狠了，
散得沒了綱紀。
眾官之長都窮了，
太宰愁著。
趣馬、師氏，
膳夫、左右，
沒有一個人不設法，
沒有一樣能止住。
抬頭看昊天，
這日子怎麼過？
抬頭看昊天，
星子稀稀地亮。
大夫、君子，
禱告得沒有一點剩力。
命就在眼前要斷，
別丟了你已經做成的。
求什麼是為我自己？
是為把眾官安定下來。
抬頭看昊天，
什麼時候肯給我一點安寧？

注疏　倬（zhuō）：大而明。雲漢：天河。昭回：光氣運轉。於乎（wū hū）：嘆詞。辜：罪。薦臻：接連而至。舉：祭。愛：吝惜。圭璧：禮神之玉。卒：盡。蘊隆：暑氣積盛。蟲蟲：熱氣熏蒸；一說即「爞爞」。禋（yīn）祀：潔敬之祭。郊：郊祭。徂（cú）：往。宮：宗廟。奠瘞（yì）：陳設與埋藏。宗：尊。后稷不克：克，能；一說「克」讀如「刻」，勝。臨：降臨。耗斁（dù）：耗敗。丁：當。推：去、退。兢兢業業：恐懼。霆（tíng）：疾雷。孑遺（jié yí）：遺留。摧：折、滅。沮（jǔ）：止。赫赫炎炎：旱氣熾盛。大命近止：死期將至。羣公先正：群公與先世賢臣。滌滌（dí dí）：無草木之貌。旱魃（bá）：旱神。惔（tán）：燒。薰（xūn）：熏灼。遯（dùn）：逃。黽勉（mǐn miǎn）：勉力。瘨（diān）：病。憯（cǎn）：曾、乃。祈年：求豐年之祭。方社：祭四方與社。莫：暮、晚。虞：度、佑；一說助。散無友紀：散亂無綱紀。鞫（jū）：窮。庶正：眾官之長。冢宰（zhǒng zǎi）：太宰。趣馬（qù mǎ）：掌馬之官。師氏：掌教之官。膳夫：掌食之官。周：賙、救。里：憂；一說「處」。嘒（huì）：星光微。昭假（gé）：昭告、感通。贏：餘。戾：定。 存異五處，不裁。一、「后稷不克」之克，一說能（譯取此，謂后稷不能救），一說讀如「刻」為勝。二、「蟲蟲」一說熱氣熏蒸（譯取此），一說為「爞爞」之省。三、「虞」一說度、一說佑、一說助；譯從「照看」，兼取度與佑。四、「里」一說憂（譯取此），一說處。五、「昭假無贏」，假一說讀 gé 為感通，一說讀 jiǎ 為告；譯從感通。

衍義　（今人引申）

奶奶去求雨那天，天是白的，不是藍的。

村東頭有個小廟，供的是什麼神我記不清了。她跪下去，膝蓋落在磚上，響了一聲。我在門檻外站著，看她磕頭，一個，兩個，三個。起來的時候手撐著地，撐了兩下才站直。

回來路上她沒說話。走到自家地頭才停下來，蹲下去，捏了一把土，在手心裡搓。

土從指縫漏下去。是乾的，搓不成團。

她把手在褲子上擦了擦，站起來，說：回家。

第二天還是沒有雨。後來下了，是三十九天以後。那時候玉米已經沒了。

她再沒提過求雨的事。可我一直記得那把土——她搓得很用力，搓了很久，好像再搓一會兒，水就能從地裡搓出來。

*觀漄書苑 · 五經全譯｜經不可改，錯不可藏。*

鄭牧校審　｜　編輯　潤柏洋　｜　觀漄書苑　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