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柔
大雅 第 252 篇
目的句:《毛詩序》:「《桑柔》,芮伯刺厲王也。」——芮良夫諫厲王,憂周室將傾,把話說盡了,也沒有人聽。
情绪线:十六章,四段。一至四章「看見」——從一棵被捋光的桑樹看見一國被捋光的人,憂在「不殄心憂」四個字上。五至八章「講道理」——講謀、講慎、講爵序、講「誰能執熱,逝不以濯」,火氣上來了。九至十三章「翻臉」——朋友讒了、愚人狂了、貪人敗類了,一句比一句冷。十四至十六章「把話放下」——「予豈不知而作」,末句「雖曰匪予,既作爾歌」,不罵了,只說:這首歌我已經作完了。一章比一章低,末章最低。
今人讀法:這是一首「說給不聽的人聽」的詩。芮良夫是芮國之君,在王朝做卿士,看著厲王好利、用榮夷公、弭謗、最後被流於彘。他勸過,勸不動;這篇是勸的記錄,也是勸不動的記錄。
讀《桑柔》有一處容易滑過去:第一章「捋采其劉」——桑葉是一把一把捋下來的,捋到枝條光禿,叫「劉」。養蠶的人知道,捋的时候不看樹,只看筐。這首詩的全部憤怒,都從這個動作來。
原文
菀彼桑柔,其下侯旬。
捋采其劉,瘼此下民。
不殄心憂,倉兄填兮。
倬彼昊天,寧不我矜。
四牡騤騤,旟旐有翩。
亂生不夷,靡國不泯。
民靡有黎,具禍以燼。
於乎有哀,國步斯頻。
國步蔑資,天不我將。
靡所止疑,云徂何往?
君子實維,秉心無競。
誰生厲階?
至今為梗。
憂心慇慇,念我土宇。
我生不辰,逢天僤怒。
自西徂東,靡所定處。
多我覯痻,孔棘我圉。
為謀為毖,亂況斯削,告爾憂恤,誨爾序爵。
誰能執熱,逝不以濯,其何能淑,載胥及溺。
如彼遡風,亦孔之僾。
民有肅心,荓云不逮。
好是稼穡,力民代食,稼穡維寶,代食維好。
天降喪亂,滅我立王。
降此蟊賊,稼穡卒痒。
哀恫中國,具贅卒荒。
靡有旅力,以念穹蒼。
維此惠君,民人所瞻。
秉心宣猶,考慎其相。
維彼不順,自獨俾臧,自有肺腸,俾民卒狂。
瞻彼中林,甡甡其鹿。
朋友已譖,不胥以穀。
人亦有言:進退維谷。
維此聖人,瞻言百里。
維彼愚人,覆狂以喜。
匪言不能,胡斯畏忌。
維此良人,弗求弗迪,維彼忍心,是顧是復。
民之貪亂,寧為荼毒。
大風有隧,有空大谷,維此良人,作為式穀。
維彼不順,征以中垢。
大風有隧,貪人敗類,聽言則對,誦言如醉。
匪用其良,覆俾我悖。
嗟爾朋友!
予豈不知而作?
如彼飛蟲,時亦弋獲。
既之陰女,反予來赫。
民之罔極,職涼善背。
為民不利,如云不克。
民之回遹,職競用力。
民之未戾,職盜為寇。
涼曰不可!
覆背善詈,雖曰匪予,既作爾歌!
譯文
桑樹生得茂盛,
樹底下分得均勻的蔭。
一把一把捋,捋到枝條光禿,
苦了這下面的人。
心裡的憂斷不了,
悲愴恍惚,堵得久了。
那明大的天,
怎麼就不肯可憐我。
四匹馬跑個不停,
旗子翻飛。
亂生出來就沒平過,
沒有一個國不滅。
百姓沒剩多少,
連人帶禍一起燒成灰。
唉,真叫人哀,
國家的步子這樣急。
國家的步子沒了依憑,
天不肯扶我一把。
沒有一處能停,
說走,又往哪兒走?
君子就守著那一點,
心裡不跟人爭。
誰造出這個禍端?
到今天還梗在那裡。
憂心沉沉地疼,
想著我的土地屋宇。
我生得不是時候,
趕上天發大怒。
從西到東,
沒有一處安身。
我遇到的苦太多,
我的邊境扎得這樣緊。
謀了又謀,慎了又慎,
亂的勢頭就削下去。
告訴你什麼叫憂恤,
教你怎麼排爵位的次序。
誰捧著熱東西,
能不去用水洗?
怎麼才能好起來,
還不是一起沉下去。
像迎著風走,
悶得喘不上氣。
百姓心裡是有敬的,
只是使不上力。
要緊的是莊稼,
讓出力的人有飯吃;
莊稼是寶,
出力的有飯吃才好。
天降下喪亂,
滅了我們立的王。
降下這些蟲子,
莊稼全都病死了。
可憐這中原,
都成了拖累,都荒了。
沒有一點力氣,
只剩抬起頭來想那蒼天。
那順理的君,
是百姓所仰望的。
他持心宣明謀略,
又慎選他的輔佐。
那不順理的,
自己一個人就覺得什麼都好,
自己一副心腸,
把百姓逼得全瘋了。
看那林中,
鹿一群一群地走。
朋友之間已經讒起來了,
不肯以善相待。
人也有句話:
進也是谷,退也是谷。
那聖人,
一眼看到百里之外。
那愚人,
反倒高興得像瘋了。
不是不能說,
為什麼這樣忌諱。
那好人,
不求什麼也不鑽營;
那狠心的人,
倒被一遍一遍地顧念。
百姓貪著這亂,
寧可去吞苦毒。
大風有它的來路,
空闊的大谷。
那好人,
做的事都是好的樣。
那不順理的,
走的是髒路。
大風有它的來路,
貪人敗壞善類。
聽人說話,他馬上就答;
念正經話,他像醉了。
不用那好的,
反把我弄擰了。
唉,朋友們!
我難道是不知道才作這首詩?
就像那飛著的蟲子,
也有被射下來的時候。
我已經遮護過你,
你倒來嚇我。
百姓沒了準頭,
只因上面用那薄德的人,又善於反背。
做對百姓不利的事,
還說自己做不到。
百姓走上邪路,
只因上面一味爭用力。
百姓還沒安定下去,
就因為盜賊互相攻搶。
那薄德的人嘴上說「不行」,
轉過背就罵得難聽。
雖說這不是我,
我已經把這首歌唱給你了。
注疏 菀(wǎn):茂盛。一說讀 yù,鬱積。侯旬:旬,均;樹蔭分布均勻。一說旬通「徇」,遍。捋(luō):以手一把取下。劉:枝葉剝落稀疏;一說「劉」為殺。瘼(mò):病。殄(tiǎn):絕。倉兄:倉,愴;兄,同「怳」,恍惚。填(chén):久積。倬(zhuō):大而明。矜(jīn):憐。騤騤(kuí kuí):馬行不息。旟(yú)旐(zhào):旗。翩:翻飛。夷:平。泯:滅。黎:眾。燼:灰。頻:危急。蔑資:無所憑藉。將:助。疑:止、定。徂(cú):往。維:繫、守。厲階:禍階。梗:病、阻塞。慇慇(yīn yīn):心痛。僤(dàn):大。覯(gòu):遇。痻(mín):病。圉(yǔ):邊境;一說養馬之圈。毖(bì):慎。序爵:爵位有序。執熱:持熱物。濯(zhuó):洗。淑:善。胥:相。遡(sù):逆。僾(ài):氣窒。肅:敬慎。荓(píng):使;一說讀 pēng,拼。逮:及。力民:為民出力。代食:以食祿代其耕。立王:所立之王。蟊(máo)賊:食苗之蟲。痒(yǎng):病。恫(tōng):痛。贅(zhuì):多餘、拖累。旅力:膂力。穹蒼:天。惠君:順理之君。宣猶:宣其謀。相:輔佐。肺腸:心腸。甡甡(shēn shēn):眾多並行。譖(zèn):讒。穀:善。谷:山谷,喻窮。瞻言:言為語助;一說「言」同「焉」。迪:進、從。復:反覆顧念。荼毒:苦。隧(suì):道、徑。式穀:用善。中垢:穢中。敗類:敗其善類。弋(yì):以生絲繫矢而射。陰(yìn):覆護。赫:恐嚇;一說赫然怒。罔極:無中、無準。職:主、只。涼:薄;一說信。回遹(yù):邪僻。戾:定。詈(lì):罵。 存異六處,不裁。一、「菀」一說茂盛(譯取此),一說讀 yù 為鬱積。二、「侯旬」一說蔭均,一說通「徇」為遍。三、「劉」一說枝葉剝落,一說為殺;譯取前說,因下文正接「瘼此下民」。四、「荓」一說使,一說讀 pēng 為拼;譯從使。五、「職涼善背」之涼,一說薄(譯取此),一說信。六、「涼曰不可」之涼,一說薄德之人,一說「誠曰不可」;譯取前說,與上章「涼」字同讀。
衍義 (今人引申)
我外婆家門口有一棵桑樹。
養蠶那幾年,人從下往上捋,捋得枝條光禿禿,頂上剩幾片葉子,風一吹就抖。外婆站在樹下看,不說話。
我問她,樹會不會死。
她說,不會,明年還長。
第二年果然又長了。可我記得她當時那個樣子——一隻手扶著樹幹,頭往上仰,看的不是新葉,是剩下那幾片。看了很久。
樹能再長。人不能。
芮良夫看見的就是這個:一國的人被一把一把捋光了,上面還在捋。他喊了一聲,喊了十六章,把能說的道理都說了——謀、慎、爵序、執熱必濯、稼穡維寶。沒有人應。
末章他把話放下了:「雖說這不是我,我已經把這首歌唱給你了。」
他沒有等到回答。
*觀漄書苑 · 五經全譯|經不可改,錯不可藏。*
鄭牧校審 | 編輯 潤柏洋 | 觀漄書苑 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