崧高
大雅 第 254 篇
目的句:《毛詩序》:「《崧高》,尹吉甫美宣王也。天下復平,能建國親諸侯,褒賞申伯焉。」——宣王封母舅申伯於謝,尹吉甫作詩送他;序說美王,詩裡大半在送人。
情绪线:八章,三味。一至二章「立勢」——先從四嶽說起,說申甫是山神降氣所生,是周的骨幹;氣象大,聲音穩。三至六章「辦事」——王命召伯定宅、徹田、遷家臣,一件一件數下來,像工地上的流水賬,語氣反而平。七至八章「送行」——「周邦咸喜」一句忽然熱起來,末章收到「吉甫作誦,其詩孔碩」,把這首詩自己也寫進去了。
今人讀法:這是一首「辦完了事」的詩。周宣王中興,最有名的一件是封建親戚、屏藩南國;申伯是他的大舅,封到謝(今河南南陽一帶),去鎮壓南方。整首詩寫的是一次人事任命的全過程:選地、築城、修廟、劃田界、遷家臣、賜車馬圭璧、餞行、入境。
值得留意的是:這詩裡說話的人不只一個。「王命召伯」「王命申伯」是史官口氣,「我圖爾居,莫如南土」是王的口氣,「吉甫作誦」是作者自己站出來。三種聲音在一首詩裡,卻不亂——因為它們都朝著同一個方向:把一個人送到他該去的地方。
原文
崧高維嶽,駿極于天。
維嶽降神,生甫及申。
維申及甫,維周之翰。
四國于蕃,四方于宣。
亹亹申伯,王纘之事。
于邑于謝,南國是式。
王命召伯,定申伯之宅。
登是南邦,世執其功。
王命申伯,式是南邦。
因是謝人,以作爾庸。
王命召伯,徹申伯土田。
王命傅御,遷其私人。
申伯之功,召伯是營。
有俶其城,寢廟既成。
既成藐藐,王錫申伯。
四牡蹻蹻,鉤膺濯濯。
王遣申伯,路車乘馬。
我圖爾居,莫如南土。
錫爾介圭,以作爾寶。
往近王舅,南土是保。
申伯信邁,王餞于郿。
申伯還南,謝于誠歸。
王命召伯,徹申伯土疆。
以峙其粻,式遄其行。
申伯番番,既入于謝,徒御嘽嘽。
周邦咸喜,戎有良翰。
不顯申伯,王之元舅,文武是憲。
申伯之德,柔惠且直。
揉此萬邦,聞于四國。
吉甫作誦,其詩孔碩。
其風肆好,以贈申伯。
譯文
山高啊,那是四嶽,
高得頂到天。
山嶽降下神氣,
生出甫侯和申伯。
那申伯和甫侯,
是周的骨幹。
四國靠他們做屏障,
四方靠他們去宣揚。
勤勉的申伯,
王把先人的事交給他續。
在謝地建邑,
做南國的榜樣。
王命令召伯,
去定申伯的宅。
成全這南邦,
讓他世世守著這功。
王命令申伯,
去做南邦的榜樣。
就著謝地的人,
築起你的城。
王命令召伯,
去治申伯的田界。
王命令傅御,
把申伯的家臣遷去。
申伯這件大事,
是召伯經營的。
城築起來了,
寢廟也成了。
成了,那樣盛大,
王賜給申伯:
四匹馬壯,
鉤膺亮。
王送申伯,
一輛路車,四匹馬。
我替你謀住的地方,
沒有比南土更好的。
賜你大圭,
做你的寶。
去吧,王的舅舅,
守住這南土。
申伯真的走了,
王在郿地送他。
申伯回南,
回到謝去。
王命令召伯,
去治申伯的地界。
把糧食積起來,
讓他走得快些。
申伯威武,
進了謝地,
步卒車夫一片聲。
周邦都歡喜,
說我們有了好骨幹。
豈不顯耀,申伯,
王的元舅,
文有文采,武有威儀,都是人的準則。
申伯的德,
柔和惠愛又正直。
他用這個安順萬邦,
名聲傳到四國。
吉甫作了這首歌,
詩很大。
它的調很好,
用來贈申伯。
注疏 崧(sōng):高貌;崧高即「崇高」。嶽:四嶽。駿:大;一說疾。翰:榦、骨幹。蕃:屏障。宣:宣揚;一說垣。亹亹(wěi wěi):勤勉不倦。纘(zuǎn):繼承。式:法、榜樣。登:成。庸:功;一說通「墉」,城。徹:治、正其經界。傅御:家臣之長。私人:家臣、私屬。俶(chù):作、始。藐藐(miǎo miǎo):美盛之貌。蹻蹻(jué jué):壯健。鉤膺:馬胸前之帶飾。濯濯(zhuó zhuó):光明。遣:送。路車:諸侯之車。圖:謀。介圭:大圭。近:語辭;一說「近」當作「迓」,往迓王舅。保:守。信邁:真行。餞:送行設酒。郿(méi):地名。峙(zhì):積。粻(zhāng):糧。遄(chuán):速。番番(bō bō):勇武之貌。嘽嘽(tān tān):眾盛安舒。戎:大。良翰:好骨幹。不顯:豈不顯。元舅:大舅。憲:法。揉(róu):安、順。誦:歌。孔碩:甚大。風:曲調。肆好:極好。 存異五處,不裁。一、「駿極于天」之駿,一說大(譯取此),一說疾。二、「以作爾庸」之庸,一說功(譯取此),一說通「墉」為城。三、「往近王舅」之近,一說語辭(譯取此),一說當作「迓」為迎。四、「文武是憲」一說文采武功皆可為法(譯取此),一說謂文王武王以申伯為法。五、「揉此萬邦」之揉,一說安順(譯取此),一說通「柔」。
衍義 (今人引申)
我送過一個人上火車。
他調去南邊一個廠,東西不多,一個包、一個裝著飯盒的塑料袋。站台上人多,我們站在柱子旁邊,誰也沒說什麼正經話。我問他宿舍有沒有熱水,他說有。他說那邊冬天不冷。我說那好。
開車前兩分鐘,我下車,把兩瓶水從窗口塞進去。他說不用。我還是塞了,說:到了打電話。
車走了。他隔著玻璃點頭,點了三下。我站在那裡,等到看不見車尾,才想起來——我原本要說的那句話,一句都沒說。
回來路上我把那句話寫在一張紙上。寫完看了看,覺得寫得太鄭重,寄過去反倒像告別。就沒有寄。那張紙夾在一本舊書裡,前年搬家翻出來,字已經淡了。
吉甫作誦,其詩孔碩。
他送申伯,寫了八章。我把一句話寫在紙上,沒寄出去。都是送行,都是想把話留住——只是他留住了,我沒有。
*觀漄書苑 · 五經全譯|經不可改,錯不可藏。*
鄭牧校審 | 編輯 潤柏洋 | 觀漄書苑 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