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大雅·抑

抑

大雅　第 251 篇

目的句：《毛詩序》：「《抑》，衛武公刺厲王，亦以自警也。」——衛武公九十歲時所作，一面諫王，一面把同一句話說給自己聽。故全篇有兩個聽話的人：朝上的王，和說話的人自己。

情绪线：十二章三轉。一至三章「立論」——先立威儀是德的牆角，再說如今全反了，火氣在「荒湛于酒」一句上。四至六章「改口」——不罵了，一句一句地叮囑：早起、洒掃、修車馬、慎言語；「白圭之玷」四句是全篇最沉的地方，聲音忽然慢下來。七至九章「往裡收」——從朝堂收到屋漏之下，從言語收到「神之格思」，再說投桃報李、柔木之絲。十至十二章「低下頭」——三聲「於乎小子」，一聲比一聲老；末句「亦聿既耄」「俾民大棘」，罵不動了，只剩著急。

今人讀法：這篇的難處，是一個人同時在教別人與教自己。第一章說「靡哲不愚」——沒有哪個聰明人不犯糊塗；第八章說「投我以桃，報之以李」——這是對人說的；第十一章說「誨爾諄諄，聽我藐藐」——這是對人說的，也是對自己說的。衛武公九十歲，把這些話寫在席上、寫在車上，天天念。

「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為也。」——玉上有斑能磨，話上有斑磨不掉。二十個字，比前面所有的訓誡都輕，也比所有的訓誡都重。

末章「取譬不遠，昊天不忒」——比方不必往遠處找，天是不差的。這是一個老人最後能說的狠話。

原文

抑yì抑yì威wēi儀yí，維wéi德dé之zhī隅yú。
人rén亦yì有yǒu言yán，靡mǐ哲zhé不bù愚yú。
庶shù人rén之zhī愚yú，亦yì職zhí維wéi疾jí。
哲zhé人rén之zhī愚yú，亦yì維wéi斯sī戾lì。
無wú競jìng維wéi人rén，四sì方fāng其qí訓xùn之zhī。
有yǒu覺jué德dé行xíng，四sì國guó順shùn之zhī。
訏xū謨mó定dìng命mìng，遠yuǎn猶yóu辰chén告gào。
敬jìng慎shèn威wēi儀yí，維wéi民mín之zhī則zé。
其qí在zài于yú今jīn，興xīng迷mí亂luàn于yú政zhèng。
顛diān覆fù厥jué德dé，荒huāng湛dān于yú酒jiǔ。
女rǔ雖suī湛dān樂lè從cóng，弗fú念niàn厥jué紹shào；
罔wǎng敷fū求qiú先xiān王wáng，克kè共gōng明míng刑xíng。
肆sì皇huáng天tiān弗fú尚shàng，如rú彼bǐ泉quán流liú，無wú淪lún胥xū以yǐ亡wáng。
夙sù興xīng夜yè寐mèi，洒sǎ埽sào庭tíng內nèi，維wéi民mín之zhī章zhāng。
脩xiū爾ěr車chē馬mǎ，弓gōng矢shǐ戎róng兵bīng，用yòng戒jiè戎róng作zuò，用yòng逷tì蠻mán方fāng。
質zhì爾ěr人rén民mín，謹jǐn爾ěr侯hóu度dù，用yòng戒jiè不bù虞yú。
慎shèn爾ěr出chū話huà，敬jìng爾ěr威wēi儀yí，無wú不bù柔róu嘉jiā。
白bái圭guī之zhī玷diàn，尚shàng可kě磨mó也yě。
斯sī言yán之zhī玷diàn，不bù可kě為wéi也yě。
無wú易yì由yóu言yán，無wú曰yuē苟gǒu矣yǐ。
莫mò捫mén朕zhèn舌shé，言yán不bù可kě逝shì矣yǐ。
無wú言yán不bù讎chóu，無wú德dé不bù報bào。
惠huì于yú朋péng友yǒu，庶shù民mín小xiǎo子zǐ。
子zǐ孫sūn繩shéng繩shéng，萬wàn民mín靡mǐ不bù承chéng。
視shì爾ěr友yǒu君jūn子zǐ，輯jí柔róu爾ěr顏yán，不bù遐xiá有yǒu愆qiān。
相xiàng在zài爾ěr室shì，尚shàng不bù愧kuì于yú屋wū漏lòu。
無wú曰yuē不bù顯xiǎn，莫mò予yú云yún覯gòu。
神shén之zhī格gé思sī，不bù可kě度duó思sī，矧shěn可kě射yì思sī。
辟pì爾ěr為wéi德dé，俾bǐ臧zāng俾bǐ嘉jiā。
淑shū慎shèn爾ěr止zhǐ，不bù愆qiān于yú儀yí。
不bù僭jiàn不bù賊zéi，鮮xiǎn不bù為wéi則zé。
投tóu我wǒ以yǐ桃táo，報bào之zhī以yǐ李lǐ。
彼bǐ童tóng而ér角jiǎo，實shí虹hóng小xiǎo子zǐ。
荏rěn染rǎn柔róu木mù，言yán緡mǐn之zhī絲sī。
溫wēn溫wēn恭gōng人rén，維wéi德dé之zhī基jī。
其qí維wéi哲zhé人rén，告gào之zhī話huà言yán，順shùn德dé之zhī行xíng。
其qí維wéi愚yú人rén，覆fù謂wèi我wǒ僭jiàn，民mín各gè有yǒu心xīn。
於wū乎hū小xiǎo子zǐ，未wèi知zhī臧zāng否pǐ。
匪fěi手shǒu攜xié之zhī，言yán示shì之zhī事shì。
匪fěi面miàn命mìng之zhī，言yán提tí其qí耳ěr。
借jiè曰yuē未wèi知zhī，亦yì既jì抱bào子zǐ。
民mín之zhī靡mǐ盈yíng，誰shuí夙sù知zhī而ér莫mù成chéng。
昊hào天tiān孔kǒng昭zhāo，我wǒ生shēng靡mǐ樂lè。
視shì爾ěr夢méng夢méng，我wǒ心xīn慘cǎn慘cǎn。
誨huì爾ěr諄zhūn諄zhūn，聽tīng我wǒ藐miǎo藐miǎo，匪fěi用yòng為wéi教jiào，覆fù用yòng為wéi虐nüè。
借jiè曰yuē未wèi知zhī，亦yì聿yù既jì耄mào。
於wū乎hū小xiǎo子zǐ，告gào爾ěr舊jiù止zhǐ。
聽tīng用yòng我wǒ謀móu，庶shù無wú大dà悔huǐ。
天tiān方fāng艱jiān難nán，曰yuē喪sàng厥jué國guó。
取qǔ譬pì不bù遠yuǎn，昊hào天tiān不bù忒tè。
回huí遹yù其qí德dé，俾bǐ民mín大dà棘jí

譯文

威儀收得緊緊，
是德的那個牆角。
人也有句話：
沒有哪個聰明人不犯糊塗。
平民的糊塗，
那只算他的病。
聰明人的糊塗，
就正是他的罪。
不爭的，只在於人，
四方就順著他。
有明大的德行，
四國就歸順他。
大謀定下教命，
遠圖按時告訴人。
敬慎你的威儀，
這是民的準則。
到了如今，
起來迷亂了政事。
顛覆了自己的德，
荒耽在酒裡。
你雖然耽著享樂跟著走，
不想想你承繼的是什麼；
不去廣求先王之道，
好好奉持明法。
所以皇天不佑，
像那泉水往下流，
沒有一個不跟著淪沒。
早起晚睡，
灑掃庭院以內，
做民的榜樣。
修好你的車馬，
弓矢兵器，
以防兵事起來，
以遠隔蠻方。
安定你的人民，
謹守你諸侯的法度，
以防意外。
謹慎你說出的話，
敬慎你的威儀，
沒有不柔和美的。
白圭上的斑點，
還可以磨掉。
這句話上的斑點，
就沒有法子補了。
不要輕易說話，
不要說「湊合著吧」。
沒有人按住我的舌頭，
話一出口就追不回來。
沒有哪句話沒有回應，
沒有哪份德沒有回報。
惠愛朋友，
以及庶民小子。
子孫一代接一代，
萬民沒有不承受的。
看你與君子為友，
和柔你的臉色，
就不會有什麼過失。
看你在屋裡，
尚且要無愧於屋漏。
不要說「這裡不明顯」，
沒有人看見我。
神來的時候，
是沒法揣度的，
何況能厭棄它。
修明你的德，
使它善，使它美。
謹慎你的容止，
不違了儀。
不僭越，不殘害，
少有不成為準則的。
投我以桃，
報之以李。
那隻沒有角的羊，偏要用角頂人，
實在是要敗壞你小子。
柔軟的木頭，
用絲繩拉上墨線。
溫溫恭謹的人，
是德的根基。
那聰明人，
告訴他話，
他順著德去做。
那愚笨人，
反倒說我僭越，
人心各不相同。
唉，小子，
還不知道好壞。
不是牽著你的手，
是把事情指給你看；
不是當面說你，
是提著你的耳朵說。
就算說你不知道，
你也已經抱上孩子了。
人少有自己覺得夠了的，
誰是早早明白，卻到晚才成的。
天很明亮，
我活著沒有什麼可樂。
看你昏昏夢夢，
我心裡慘慘。
教你，說得諄諄，
聽我，聽得藐藐。
不用來當教誨，
反倒用來當戲謔。
就算說你不知道，
也已經老了。
唉，小子，
告訴你舊日的規矩。
聽我的謀，
大概不會有大悔。
天正艱難，
說要亡了這個國。
取譬不必往遠處找，
天是不差的。
你的德回邪，
就使民大困。

注疏　抑抑：慎密、謙退之貌。隅：牆角，喻德之見於外者。靡哲不愚：没有哲人不犯糊塗；一說「大智若愚」。職：主、只。疾：病。戾（lì）：罪。無競維人：競，爭；一說「強」。訓：順。有覺德行：覺，大；一說「悟」。訏謨（xū mó）：大謀。定命：定其教命。遠猶：猶同「猷」，遠圖。辰告：按時布告。興：起。荒湛（dān）：湛同「耽」，沉湎。紹：承繼。敷求：廣求。共（gōng）：奉。明刑：明法。肆：故、所以。尚：佑。淪胥：相率淪沒。洒埽（sǎ sào）：灑掃。章：表章、榜樣。逷（tì）：遠。質：定。侯度：諸侯法度。不虞：意外。柔嘉：柔和嘉美。玷（diàn）：玉之瑕。讎（chóu）：應、對。繩繩（shéng shéng）：繩繩相繼。輯柔：和柔。遐：何。屋漏：室內西北隅，人所不見處。覯（gòu）：見。格：至。度（duó）：揣度。矧（shěn）：況。射（yì）：同「斁」，厭。辟（pì）：明；一說「君」。臧：善。僭（jiàn）：差失、越分。賊：殘害。童而角：羊之無角者而自用其角；一說「童」謂幼稚。虹（hóng）：同「訌」，潰亂。荏染（rěn rǎn）：柔木之貌。緡（mǐn）：繩。話言：善言。覆：反。借曰：假使說。莫成：莫讀 mù，同「暮」，晚成。夢夢（méng méng）：昏亂不明。諄諄（zhūn zhūn）：誨而不倦。藐藐（miǎo miǎo）：疏遠不聽。耄（mào）：老。舊止：舊事、舊規。忒（tè）：差。回遹（huí yù）：邪僻。棘（jí）：急、困。 存異五處，不裁。一、「靡哲不愚」，一說智者亦有昏愚之時，一說大智若愚，譯取前說。二、「無競維人」之競，一說爭，一說強，譯從不爭。三、「有覺德行」之覺，一說大，一說悟，譯從大。四、「民之靡盈，誰夙知而莫成」，一說民不自滿故少有早知晚成者，一說戒其自滿，譯取前說。五、「辟爾為德」之辟，一說明，一說君，譯從明。

衍義　（今人引申）

「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為也。」

玉上有個斑，找個匠人，磨一磨，還能磨平。話上有個斑，磨不掉。

我三十歲那年，跟一個人說過一句話。說的時候屋裡很吵，我以為沒人聽見，說完就忘了。

四年以後，另一張桌子上，有人把那句話原樣學給我聽。學得很準，連我當時的口氣、停頓的地方，都在。

他學完，笑了，說：你當時是這麼說的吧。

我說是。

那一頓飯吃了很久。我一直在想，那句話是從哪張桌子上傳過來的，中間經過幾個人，每個人聽到的時候是什麼表情。

「無言不讎，無德不報。」——話沒有不得到回應的。

現在我說話慢一點了。不是修養，是怕。

鄭牧校審　｜　編輯　潤柏洋　｜　觀漄書苑　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