蕩
大雅 第 250 篇
目的句:《毛詩序》:「《蕩》,召穆公傷周室大壞也。厲王無道,天下蕩蕩,無綱紀文章,故作是詩也。」——召穆公是召公之後、周之世卿,眼看厲王把綱紀敗壞,借「文王責殷商」的口氣,句句說前朝,字字落本朝。
情绪线:八章四味。一章「問天」——不指人,先問天為何反覆。二至六章「借殷罵周」,一聲比一聲近身:二章罵聚斂,三章罵信讒,四章罵孤立無輔,五章罵酗酒,六章罵滿朝喧亂。七章「轉冷」——不罵人了,只講不用舊人舊法,大命因此傾倒。八章「收到底」——枝葉還綠著,根先斷了。八個「文王曰咨」,同一句開場,八次不同的火氣。
今人讀法:這是《大雅》裡最像「當面數落」的一篇,卻從頭到尾不點周王的名,只說「殷商」。厲王暴虐,召穆公是同姓世卿,不敢直斥,就借前朝說本朝。古人這個法子,今日仍見:說別人家的事,句句落在自己家裡。
「蕩蕩」有兩讀:一說廣大,一說放蕩無法。開頭「蕩蕩上帝」,譯取廣大——天還是那麼大,底下的人卻沒法活了。
八章的重心在最後四句:「顛沛之揭,枝葉未有害,本實先撥。」樹還綠著,根已經斷了。這句話比前七章所有的罵都狠,因為它不罵人,只說一件事:等你看出來,就已經晚了。末句「殷鑒不遠,在夏后之世」——商朝的鏡子不遠,就是夏朝。他對周王說的其實是:鏡子就在你手裡。
原文
蕩蕩上帝,下民之辟。
疾威上帝,其命多辟。
天生烝民,其命匪諶。
靡不有初,鮮克有終。
文王曰咨!
咨女殷商,曾是彊禦,曾是掊克。
曾是在位,曾是在服。
天降滔德,女興是力。
文王曰咨!
咨女殷商,而秉義類,彊禦多懟。
流言以對,寇攘式內。
侯作侯祝,靡屆靡究。
文王曰咨!
咨女殷商,女炰烋于中國,斂怨以為德。
不明爾德,時無背無側。
爾德不明,以無陪無卿。
文王曰咨!
咨女殷商,天不湎爾以酒,不義從式。
既愆爾止,靡明靡晦;
式號式呼,俾晝作夜。
文王曰咨!
咨女殷商,如蜩如螗,如沸如羹。
小大近喪,人尚乎由行。
內奰于中國,覃及鬼方。
文王曰咨!
咨女殷商,匪上帝不時,殷不用舊。
雖無老成人,尚有典刑。
曾是莫聽,大命以傾。
文王曰咨!
咨女殷商,人亦有言,顛沛之揭。
枝葉未有害,本實先撥。
殷鑒不遠,在夏后之世
譯文
上帝廣大無邊,
是下民的君主。
上帝暴虐,
他的命令卻多有邪僻。
天生下這些民眾,
他的命令卻不可信。
沒有不是開頭好好的,
很少有能走到最後。
文王開口:唉,
說的就是你殷商——
竟然這樣強梁霸道,
竟然這樣聚斂盤剝。
這樣的人居於高位,
這樣的人當著差事。
天降下這般慢德之人,
你卻把他們抬舉任用。
文王開口:唉,
說的就是你殷商——
你所用本該是善類,
強梁的人卻滿懷怨恨。
拿流言去應對,
搶奪偷盜都進了門。
又是詛咒,又是祝禱,
沒有個頭,沒有個完。
文王開口:唉,
說的就是你殷商——
你在國中咆哮肆虐,
把積下的怨當作德。
你自己的德不明,
身邊就沒有人跟在後面,沒有人跟在旁邊。
你的德不明,
就沒有陪臣,沒有卿士。
文王開口:唉,
說的就是你殷商——
天不曾叫你沉在酒裡,
你卻跟著不義的事走。
你的容止已經有了過失,
不分白天,不分黑夜;
又是號叫,又是呼喊,
把白天當成了夜裡。
文王開口:唉,
說的就是你殷商——
像蟬一樣吵,像蟬一樣鬧,
像水在滾,像湯在翻。
大大小小都快完了,
人還是照舊走那條路。
怒氣在國中沸起來,
一直延到鬼方。
文王開口:唉,
說的就是你殷商——
不是上帝不善良,
是你殷商不用舊人舊法。
雖然那班老成人沒有了,
到底還有舊日的典章。
竟然沒有人肯聽,
大命就這樣倒了。
文王開口:唉,
說的就是你殷商——
人也有句話:
倒下來的時候,根先翻出來。
枝葉還沒見傷,
本根已經先斷了。
殷商的鏡子不遠,
就在夏后氏那一代。
注疏 蕩蕩:廣大;一說放蕩無法。辟(bì):君。「其命多辟」之辟讀 pì,邪僻。疾威:暴虐之威。烝民:眾民。諶(chén):誠。彊禦(qiáng yù):強梁禦善之人。掊克(póu kè):聚斂貪狠。在服:在職任事。滔德:滔,一作「慆」,慢也,謂慢德之人;一說水流漫衍之貌。女:汝。興是力:興起而任用之。而:汝。秉義類:秉,用;義類,善類。懟(duì):怨。流言以對:以流言應對。寇攘式內:寇盜攘竊皆在於內。侯作侯祝:作,詛也;祝,咒也;詛咒。靡屆靡究:無終無窮。炰烋(páo xiāo):咆哮,怒而作氣之貌。斂怨以為德:聚怨而自以為德。時無背無側:時,是也;背,後;側,旁。陪:陪貳、輔佐之臣。卿:卿士。湎(miǎn):沉湎於酒。不義從式:式,用;從,隨。愆(qiān):過。止:容止。靡明靡晦:不分晝夜。號(háo):號叫。蜩(tiáo)、螗(táng):皆蟬之屬。如沸如羹:如沸水、如羹之翻。小大近喪:大小之事近於喪亡。由行:照舊而行。奰(bì):怒。覃(tán):延。鬼方:遠方之國。時:善。舊:舊臣舊法。老成人:舊德老臣。典刑:舊法常典。顛沛:顛覆。揭(jiē):見根之貌;一說「揭」為高舉。撥(bō):絕、敗。殷鑒:殷之鏡。夏后:夏后氏。 存異四處,不裁。一、「蕩蕩」,一說廣大,一說放蕩無法,譯取廣大。二、「其命多辟」之辟,一說邪僻,一說亦作「君」(與上句「下民之辟」同字),譯從邪僻。三、「滔德」,一說慢德,一說水流漫衍,譯從慢德。四、「顛沛之揭」,一說揭為見根之貌,一說高舉,譯從見根。
衍義 (今人引申)
「式號式呼,俾晝作夜。」
我認識一個人,開一家小五金店。中午去,門關著。晚上十點路過,燈亮著,裡頭幾個人圍著一張桌子,聲音很大,笑得很響。
他出來倒水,看見我,抬手招呼,說進來坐。我說不了,明天還要上班。他說:那明天。
他的明天,都是從下午開始的。
後來店轉了。我去幫他搬東西,貨架上蒙著灰,好些螺絲還是十年前的價簽。他蹲在地上捆紙箱,一個結解了又打,捆了很久。抬頭跟我說:一直覺得還行,因為每天都有進賬。
「枝葉未有害,本實先撥。」——他每天都看得見進賬,看不見那個數在往下走。
我沒接話。他把最後一個箱子的膠帶拉直,壓平,拍了拍。
鄭牧校審 | 編輯 潤柏洋 | 觀漄書苑 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