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
大雅 第 249 篇
目的句:《毛詩序》:「《板》,凡伯刺厲王也。」——凡伯是周之同姓世卿,看著厲王把政事做壞,作了這篇:前七章是罵,第八章忽然軟下來,講天怎麼開導人。
情绪线:八章三味。一至五章「罵」,卻一章比一章近身:一章罵上帝反常(其實罵王),二章罵那些得意多話的人,三章罵同僚不聽勸,四章罵小子把憂患當玩笑,五章罵滿朝沒人敢說話。六章「轉」——忽然不罵了,講天開導人「如壎如篪」,聲音一下壓下去。七章「立」——藩、垣、屏、翰、城,一層一層把人護住。八章「警」——天是明的,跟著你出、跟著你往,你躲不掉。前五章越罵越急,第六章一句「如壎如篪」,全篇的重量落在這一句上。
今人讀法:這是《大雅》裡少見的「當面說」的詩。凡伯與被罵的人同朝為官,第三章說得最明白:「我雖異事,及爾同寮」——我管的是別的事,可我和你同在一列。所以這篇不是背地裡議論,是站在人跟前說。
「上帝板板」——板板,反覆、反常。詩裡說上帝,指的常是王;古人罵王不敢直說,就往上推一層。這是《詩》的老法子,讀者要能聽出這一層,也不必句句坐實。
第三章「先民有言,詢于芻蕘」——古人有句話:要向割草打柴的人請教。這八個字,是整篇最不像罵的一句,也是最有分量的一句。 一個人在朝上把話說到這一步,等於說:你連砍柴的都不如肯聽。
第六章是全篇的轉。前面五章都在說「天方難」「天方虐」「天方懠」,天一直在發脾氣;到這裡忽然說「天之牖民,如壎如篪」——天開導人,像壎和篪那樣一唱一和。同一個天,前頭是怒,這裡是和。古人把這兩面都留著,不肯只說一面。
七章「价人維藩,大師維垣,大邦維屏,大宗維翰」,四句四個比喻,都是「擋在外面」的東西;落到「宗子維城」,才落到人身上。最後一句「無俾城壞,無獨斯畏」——不要把城弄壞了,不要弄得自己一個人站著,那才可怕。
八章收得極冷:「昊天曰明,及爾出王。昊天曰旦,及爾游衍。」沒有一句責備,只說天跟著你。罵到最後不罵了,改成「我看得見你」——這比罵狠。
原文
上帝板板,下民卒癉。
出話不然,為猶不遠。
靡聖管管,不實於亶。
猶之未遠,是用大諫。
天之方難,無然憲憲。
天之方蹶,無然泄泄。
辭之輯矣,民之洽矣。
辭之懌矣,民之莫矣。
我雖異事,及爾同寮。
我即爾謀,聽我嚻嚻。
我言維服,勿以為笑。
先民有言,詢于芻蕘。
天之方虐,無然謔謔。
老夫灌灌,小子蹻蹻。
匪我言耄,爾用憂謔。
多將熇熇,不可救藥。
天之方懠,無為夸毗。
威儀卒迷,善人載尸。
民之方殿屎,則莫我敢葵。
喪亂蔑資,曾莫惠我師。
天之牖民,如壎如篪。
如璋如圭,如取如攜。
攜無曰益,牖民孔易。
民之多辟,無自立辟。
价人維藩,大師維垣。
大邦維屏,大宗維翰。
懷德維寧,宗子維城。
無俾城壞,無獨斯畏。
敬天之怒,無敢戲豫。
敬天之渝,無敢馳驅。
昊天曰明,及爾出王。
昊天曰旦,及爾游衍
譯文
上帝反常,
下民個個病苦。
說出來的話不合道理,
定下的謀略也不長遠。
不看聖人,只憑那一點淺見,
不落在誠信上。
謀略既然不長遠,
所以我才這樣直諫。
天正在降難,
不要這樣自得。
天正在動搖,
不要這樣鬆鬆沓沓。
言辭和睦了,
民就融洽了。
言辭悅人了,
民就安定了。
我雖然管的是別的事,
也和你同在一列。
我來同你商議,
你只顧自己嚷嚷。
我的話是能行的,
不要當作笑話。
古人有句話,
要向割草砍柴的人請教。
天正在降虐,
不要這樣戲謔。
老夫說得懇懇切切,
小子卻抖著腿得意。
不是我說老糊塗話,
你把憂患當成玩笑。
事情多了會燒得熾盛,
到那時沒有藥可救。
天正在發怒,
不要做那逢迎誇大的人。
威儀全亂了,
善人像尸一樣站著不說話。
民正在呻吟,
卻沒有人敢去揣度。
喪亂裡一無所有,
竟沒有人惠愛我們的眾人。
天開導民,
像壎和篪相應。
像璋和圭相配。
像取東西,像提東西。
提著走,不必再添什麼,
天開導民,很容易。
民已經多有邪僻,
不要再自己立邪僻。
善人是籬,
眾人是牆。
大國是屏障,
大宗是楨幹。
懷著德就安寧,
宗子就是城。
不要讓城壞了,
不要讓自己一個人站著。
敬天的怒,
不敢嬉戲安逸。
敬天的變,
不敢放縱奔馳。
天是明的,
跟著你出,跟著你往。
天是亮的,
跟著你游,跟著你轉。
注疏 板板:反覆、反常;一說「僻」,邪僻。卒癉(dān):盡病;癉,病。不然:不合理。猶:謀。靡聖:不以為有聖人,不用聖人之言。管管:無所依;一說淺小之貌。亶(dǎn):誠信。大諫:極言規諫。憲憲(xiàn xiàn):欣喜自得;一說「興盛之貌」。蹶(guì):動搖;一說「動」。泄泄(yì yì):沓沓,弛緩多言。輯:和。洽:融洽。懌(yì):悅。莫:定。異事:不同職事。寮:僚,同官。即:就。嚻嚻(áo áo):喧嘩,只顧自己說,不聽人言。服:行、事。芻蕘(chú ráo):割草曰芻,打柴曰蕘,指野人、賤者。謔謔:戲謔。灌灌(guàn guàn):懇切,同「款款」。蹻蹻(juē juē):驕傲之貌。耄(mào):老昏。熇熇(hè hè):熾盛。懠(qí):怒。夸毗(kuā pí):諂諛逢迎、以柔媚取容。載尸:如祭祀之尸,不言不動而居其位。殿屎(diàn xī):呻吟。葵:揆,揣度。蔑資:無財。師:眾。牖(yǒu):通「誘」,開導。壎(xūn)、篪(chí):皆樂器,一唱一和。璋、圭:皆玉器,相配為用。攜:提攜。曰益:加多。辟(pì):邪僻。价(jiè):善、大。藩:籬。垣:牆。屏:屏障。翰:楨幹。宗子:嫡長子。戲豫:嬉戲安逸。渝:變。王(wǎng):往。游衍:游行、放縱。 存異三處,不裁。一、「靡聖管管」之「管管」,毛傳「無所依也」,一說淺小之貌,譯取「淺見」。二、「民之多辟,無自立辟」之兩「辟」,一說皆邪僻,一說上「辟」為邪、下「辟」為法(不要自立法令),譯從前說。三、「价人」,一說「善人」,一說「大人」,譯從善人。
衍義 (今人引申)
「老夫灌灌,小子蹻蹻。」——一個人在懇懇切切地說,另一個人在抖著腿聽。
我二十歲那年,我爸跟我說話。我一直在看電視。他說了三遍,我才應一聲「嗯」。
他就不說了。坐了一會兒,去廚房洗碗。
我跟過去,站在廚房門口。他背對著我,一隻碗洗了很久,沖一遍,又沖一遍。
「不可救藥。」——有些話當時沒聽,後來就再沒有人說了。
「先民有言,詢于芻蕘。」——古人的話:要向割草砍柴的人請教。
小區門口掃地的是個老人,姓什麼我一直不知道。有一年冬天我在等車,問他這條路的公車幾點末班。他說得很細,末了加一句:你別在這兒等,這裡背風,車看不見你,往前走到路口。
我在路口上車。上車回頭,他還在那兒掃,掃到我剛才站的那塊地。
鄭牧校審 | 編輯 潤柏洋 | 觀漄書苑 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