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大雅·民勞

民勞

大雅　第 248 篇

目的句：《毛詩序》：「《民勞》，召穆公刺厲王也。」——民已勞弊，召穆公作此詩：求的只是「小安」，同時請勿放縱那些詭詐附和的人，遏住劫掠暴虐。

情绪线：五章一味到底，卻越求越低。「小康」—「小休」—「小息」—「小愒」—「小安」，五個「小」字，一句比一句退。這不是五章一個調，是五章一次比一次低聲。 末句「是用大諫」，把一路的忍收住：不是罵，是諫。

今人讀法：這篇二百字，五章章十句，句式幾乎全同，只換幾個字。這種寫法在《詩》裡叫復沓，不是偷懶，是把人逼到牆角時的說話方式：一句話說一遍沒人聽，就再說一遍，聲音一次比一次低。

「民亦勞止，汔可小康」——民已經勞了，差不多可以稍安了吧。「汔」，幾也，庶幾也。這個字很軟：不是要求，是求。

「惠此中國，以綏四方」——先把中原愛惜住，四方才安。古人的次序是先近後遠。

「無縱詭隨」——詭隨，是那種不問是非、一味跟著上頭意思走的人。這四個字是這篇的刺。 民為什麼勞？不是天災，是有人順著王的意思把事做絕了。

「式遏寇虐」——要遏住劫掠和暴虐。「憯不畏明」——竟不怕明。明，是明法，也是天日。

末章「王欲玉女，是用大諫」——王要像愛玉一樣愛你，所以我才這樣直說。這一句把整篇的性質說清了：這不是反詩，是諫詩。他還要這個王好。

今人讀它，最刺人的是那五個「小」字。一個人求到只求「小安」，說明他已經不敢求大了。

原文

民mín亦yì勞láo止zhǐ，汔qì可kě小xiǎo康kāng。
惠huì此cǐ中zhōng國guó，以yǐ綏suí四sì方fāng。
無wú縱zòng詭guǐ隨suí，以yǐ謹jǐn無wú良liáng。
式shì遏è寇kòu虐nüè，憯cǎn不bù畏wèi明míng。
柔róu遠yuǎn能néng邇ěr，以yǐ定dìng我wǒ王wáng。
民mín亦yì勞láo止zhǐ，汔qì可kě小xiǎo休xiū。
惠huì此cǐ中zhōng國guó，以yǐ為wéi民mín逑qiú。
無wú縱zòng詭guǐ隨suí，以yǐ謹jǐn惛hūn怓náo。
式shì遏è寇kòu虐nüè，無wú俾bǐ民mín憂yōu。
無wú棄qì爾ěr勞láo，以yǐ為wéi王wáng休xiū。
民mín亦yì勞láo止zhǐ，汔qì可kě小xiǎo息xī。
惠huì此cǐ京jīng師shī，以yǐ綏suí四sì國guó。
無wú縱zòng詭guǐ隨suí，以yǐ謹jǐn罔wǎng極jí。
式shì遏è寇kòu虐nüè，無wú俾bǐ作zuò慝tè。
敬jìng慎shèn威wēi儀yí，以yǐ近jìn有yǒu德dé。
民mín亦yì勞láo止zhǐ，汔qì可kě小xiǎo愒qì。
惠huì此cǐ中zhōng國guó，俾bǐ民mín憂yōu泄xiè。
無wú縱zòng詭guǐ隨suí，以yǐ謹jǐn醜chǒu厲lì。
式shì遏è寇kòu虐nüè，無wú俾bǐ正zhèng敗bài。
戎róng雖suī小xiǎo子zǐ，而ér式shì弘hóng大dà。
民mín亦yì勞láo止zhǐ，汔qì可kě小xiǎo安ān。
惠huì此cǐ中zhōng國guó，國guó無wú有yǒu殘cán。
無wú縱zòng詭guǐ隨suí，以yǐ謹jǐn繾qiǎn綣quǎn。
式shì遏è寇kòu虐nüè，無wú俾bǐ正zhèng反fǎn。
王wáng欲yù玉yù女nǚ，是shì用yòng大dà諫jiàn

譯文

民也已經勞了，
差不多可以稍安了。
愛惜這中原，
來安頓四方。
不要放縱那些詭詐附和的人，
來謹防不良的人。
要遏住劫掠和暴虐，
他們竟不怕明。
懷柔遠的，親善近的，
來安定我們的王。
民也已經勞了，
差不多可以稍歇了。
愛惜這中原，
來做民的聚合。
不要放縱那些詭詐附和的人，
來謹防昏亂爭吵。
要遏住劫掠和暴虐，
不要讓民憂。
不要丟掉你的功勞，
來做王的美。
民也已經勞了，
差不多可以喘一口了。
愛惜這京師，
來安頓四國。
不要放縱那些詭詐附和的人，
來謹防沒有準則的人。
要遏住劫掠和暴虐，
不要讓人作惡。
敬慎你的威儀，
來親近有德的人。
民也已經勞了，
差不多可以歇一歇了。
愛惜這中原，
讓民的憂散一散。
不要放縱那些詭詐附和的人，
來謹防那些醜惡的人。
要遏住劫掠和暴虐，
不要讓正道敗壞。
你雖然是個年輕人，
可你的作用廣大。
民也已經勞了，
差不多可以安一安了。
愛惜這中原，
國裡再沒有殘害。
不要放縱那些詭詐附和的人，
來謹防那些纏住不放的人。
要遏住劫掠和暴虐，
不要讓正道翻過來。
王要像愛玉一樣愛你，
所以我才這樣直諫。

注疏　汔（qì）：幾、庶幾。小康：稍安。綏：安。詭隨：詭詐而隨順人意者。憯（cǎn）：曾、乃。柔遠能邇：懷柔遠者，親善近者；能，一說「安」。逑（qiú）：聚。惛怓（hūn náo）：昏亂、喧擾。罔極：沒有準則。慝（tè）：惡。愒（qì）：息。泄：散去。醜厲：醜惡之人；厲，惡。繾綣（qiǎn quǎn）：纏繞不放。玉女：即「玉汝」，愛你如玉、成全你。大諫：直言規諫。 存異兩處，不裁。一、「能邇」之「能」，毛傳「安也」，一說「親善」，譯從「親善」。二、「戎雖小子」之「戎」，一說「汝」，一說「大」，譯從「汝」。

衍義　（今人引申）

「民亦勞止，汔可小康。」——民已經勞了，差不多可以稍安了吧。

我見過一個人在樓梯上坐。四十來歲，工裝，腳邊一個塑膠袋，裡頭是兩個饅頭。他坐在三樓和四樓之間的轉角，不抽菸，也不看手機，就坐著。

我上樓的時候他往邊上讓了讓。我下來的時候他還在，饅頭吃了一個，另一個放回袋裡。

那棟樓在拆，他是拆樓的。

他坐的那個轉角，是整棟樓裡唯一還乾淨的一塊地。

「是用大諫。」——這四個字，是一個臣子把話說到底了。

我想他在那兒坐著的時候，大概也沒有人問過他一句。他歇夠了，自己站起來，把袋子提上，接著上樓。

鄭牧校審　｜　編輯　潤柏洋　｜　觀漄書苑　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