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劉
大雅 第 245 篇
目的句:《毛詩序》:「《公劉》,召康公戒成王也。成王將涖政,戒以民事,美公劉之厚於民,而獻是詩也。」——成王要親政了,召公奭把周人先祖公劉遷豳的故事唱給他聽:你的天下,是從一次搬家開始的。
情绪线:六章。一章「裝」——收攏家當,最後看一眼舊地;二章「看」——站在原上,人要數得清;三章「定」——選中一塊地,人才敢開口;四章「坐」——第一次坐下來吃一頓飯;五章「算」——量地、算糧、分班;六章「住」——有屋、有石、有水邊人家。六章一路往下沉:越走越實,從「帶走什麼」寫到「住下以後」。
今人讀法:公劉是后稷的後人,居邰;為避夏桀之亂(一說為避戎狄之逼),帶著整個氏族遷到豳。這篇寫的就是這一次遠遷,六章六十句,是《大雅》裡敘事最完整的一篇。
西周人講祖先,不講天命,講辦事。第一章十句,九個動作:劃界、堆糧、入倉、包乾糧、裝小袋、裝大袋、拉弓、舉戈、動身。沒有一個形容詞。古人記祖宗,記的是手上有沒有活。
第三章「于時處處,于時廬旅,于時言言,于時語語」——到了地方,先住下,再搭棚,然後才有人說話。四個「于時」,像四口氣,一口比一口鬆。人在新地方頭幾天是不說話的,不是不熟,是心還沒落地。
第四章最暖:從圈裡捉一頭豬,用匏瓜剖的瓢舀酒,「食之飲之,君之宗之」。給他們吃,給他們喝,做他們的君,也做他們的宗。「君」與「宗」並著寫,是先有一族人,然後才有君臣。
第五章是全篇的骨。「既景迺岡」測日影定方位,「相其陰陽」看山南山北,「觀其流泉」看水往哪裡走——古人擇地,靠的是眼睛和影子,不是神示。
今人讀這篇,讀不出征戰,也讀不出神蹟,只讀出一件事:一群人把家搬到另一個地方,並且搬成了。這件事在人類歷史上,比所有的仗都難。
原文
篤公劉,匪居匪康,迺埸迺疆。
迺積迺倉,迺裹餱糧。
于橐于囊,思輯用光。
弓矢斯張,干戈戚揚,爰方啟行。
篤公劉,于胥斯原,既庶既繁,既順迺宣,而無永歎。
陟則在巘,復降在原。
何以舟之?
維玉及瑤,鞞琫容刀。
篤公劉,逝彼百泉,瞻彼溥原,迺陟南岡,乃覯于京。
京師之野,于時處處。
于時廬旅,于時言言,于時語語。
篤公劉,于京斯依,蹌蹌濟濟,俾筵俾几。
既登乃依。
乃造其曹,執豕于牢,酌之用匏。
食之飲之,君之宗之。
篤公劉,既溥既長,既景迺岡,相其陰陽,觀其流泉。
其軍三單,度其隰原,徹田為糧。
度其夕陽,豳居允荒。
篤公劉,于豳斯館,涉渭為亂,取厲取鍛,止基迺理。
爰眾爰有,夾其皇澗。
遡其過澗,止旅乃密,芮鞫之即
譯文
厚道的公劉,
不敢安居,不敢圖安樂,
先劃田埂,先正田界。
先堆起糧,先入了倉,
先包起路上的乾糧。
裝進小袋,裝進大袋,
想的是把人聚在一處,
把這一份光大起來。
弓拉開了,
干、戈、戚、揚舉起來,
這才動身。
厚道的公劉,
察看這一片原野,
人已經多了,事已經繁了,
人心已經順了,教令就頒下去,
沒有人拉長了聲嘆氣。
上山就上到山頂,
下山就下到原上。
用什麼給他佩在身上?
是玉,是瑤,
是刀鞘上的飾,是佩刀。
厚道的公劉,
往那百泉去,
望那大原,
登上南岡,
就看見了京。
京這一片高地,
就在這裡住下,
就在這裡搭起棚來,
就在這裡,人們開口說話,
就在這裡,人們彼此商量。
厚道的公劉,
依著京住下來,
步子走得有節,人站得齊整,
給他鋪席,給他設几。
上了席,靠著几。
走到眾人裡去,
從圈裡捉豬,
用匏瓜剖的瓢酌酒。
給他們吃,給他們喝,
做他們的君,做他們的宗。
厚道的公劉,
土地既廣,又長,
測了日影,登上山岡,
看了山北山南,
看了水往哪裡流。
把人分作三班,
量那低濕地和平原,
定下徹法,收糧。
量那山的西面,
豳地住人的地方,實在寬綽。
厚道的公劉,
在豳地建起館舍,
渡過渭水,橫流而過,
取磨石,取鍛石,
基址定下,就整治起來。
人於是多了,東西於是有了,
分住皇澗兩岸,
又逆著過澗往上走,
停下來的人越來越密,
一直住到芮水的灣裡。
注疏 篤:厚、忠厚;一說發語之詞,譯從「厚道」。匪居匪康:不安居,不圖安。埸(yì)、疆:田界,大界曰疆,小界曰埸。積:露積之囤;倉:屋藏。餱(hóu):乾糧。橐(tuó)、囊:皆袋,小曰橐,大曰囊。輯:和、聚。光:光大。戚:斧;揚:鉞。爰:於是。方:始。胥:相視、察看。巘(yǎn):山頂;一說小山。舟:帶、佩;一說「盤桓」。瑤:美玉。鞞(bǐng):刀鞘;琫(běng):鞘上玉飾。容刀:佩刀。溥(pǔ):大。覯(gòu):見。京:高丘;「京師」在此指京這一片高地,非後世之首都。廬旅:寄居、搭棚。依:安。蹌蹌(qiàng qiàng):行有節;濟濟:儀容齊整。曹:群、輩。牢:圈。匏(páo):匏瓜,剖為瓢。景:日影,測日影以正方位。隰(xí):低濕地。徹:周代田稅之法。夕陽:山之西面。允:信、實在。荒:大。館:館舍。亂:正絕流而渡曰亂。厲:砥石(磨石);鍛:鍛石;一說取鐵以鍛。止基:基址。皇澗、過澗:澗名。遡:逆流而上。旅:眾、客。密:稠密。芮(ruì):水名;鞫(jū):水涯曲岸。 存異三處,不裁。一、「其軍三單」:毛傳「三單,相襲也」,謂分班相代;鄭箋謂大國三軍,以其餘卒為羨,單者無羨卒。譯取「分作三班」,另一說存此。二、「何以舟之」之「舟」,毛傳「帶也」,一說「盤桓」,譯從「佩帶」。三、「芮鞫」,一說芮水之涯,一說二水名,譯從水涯。
衍義 (今人引申)
「篤公劉,匪居匪康。」——不敢安居,不是不愛家,是家已經不能待了。
我外公搬離老屋那年七十三。東西都裝了車,他忽然進灶屋,蹲下去,把灶門上一塊熏黑的磚撬下來,用報紙包了,揣進懷裡。
我問他拿這個做什麼。他說不做什麼。
那塊磚在他床頭放了九年。他走後,我母親收拾東西,拿起來看,磚背上有一道很深的指印,是他當年抹泥時按下去的。
「于時言言,于時語語。」——到了地方,先住下,然後才有人說話。
人到了新地方,頭幾天是不說話的。不是不熟,是心還沒落下來。等哪一天屋頂不漏了,鍋裡有熱氣了,才有人開口講一句閒話——那一句閒話,比什麼都像「到了」。
鄭牧校審 | 編輯 潤柏洋 | 觀漄書苑 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