泂酌
大雅 第 246 篇
目的句:《毛詩序》:「《泂酌》,召康公戒成王也。言皇天親有德,饗有道也。」——天所看重的不是犧牲厚薄,是人有德;這篇拿一瓢路邊積水作比:水那樣薄,用對了,也能蒸飯、能洗祭器。
情绪线:三章一味,一層深一層。一章「用」——這水能用;二章「歸」——這樣的人,人往他那裡去;三章「息」——這樣的人,人靠著他能歇。三章換了三個詞:父母、攸歸、攸塈;事還是那一件事。
今人讀法:泂,遠。行潦,路邊流著的雨水。挹,舀。餴,蒸飯。饎,酒食。第一章說:從遠處舀一瓢路邊水,倒在這裡,也能蒸出飯、釀出酒。第二章說:也能洗那祭器。第三章說:也能洗得乾淨。
三章說的都是極卑的事:一瓢濁水,一隻粗器。古人偏從這裡起興。 因為祭天地祖宗,重的是心,不是物;心到了,路邊水也上得了供桌;心不到,太牢也是空擺。
後兩句才是落處。「豈弟君子」——和樂、平易的君子。和樂是心裡不擰,平易是待人不下手重。這樣的人,一章稱他「民之父母」,二章稱「民之攸歸」,三章稱「民之攸塈」。塈,息也。父母是生你的,攸歸是投奔你的,攸塈是靠著你能歇一口氣。
今人讀它容易讀成頌聖。它其實不是。它把一件極小的事擺在最前面:一個人肯不肯用一瓢髒水,去洗一隻別人要用的碗。
原文
泂酌彼行潦,挹彼注茲,可以餴饎。
豈弟君子,民之父母。
泂酌彼行潦,挹彼注茲,可以濯罍。
豈弟君子,民之攸歸。
泂酌彼行潦,挹彼注茲,可以濯溉。
豈弟君子,民之攸塈
譯文
遠遠舀那路邊的水,
舀過來,倒在這裡,
就可以蒸飯,就可以做酒食。
和樂平易的君子,
是民的父母。
遠遠舀那路邊的水,
舀過來,倒在這裡,
就可以洗那酒罍。
和樂平易的君子,
是民所歸往的。
遠遠舀那路邊的水,
舀過來,倒在這裡,
就可以洗得乾淨。
和樂平易的君子,
是民所靠著歇息的。
注疏 泂(jiǒng):遠;一說與「迥」通。行潦(háng lǎo):路邊流動的積水。挹(yì):舀。注:灌。茲:此。餴(fēn):蒸飯,一蒸曰餴。饎(chì,一讀 xī):酒食;釋文「昌志反」,譯音從釋文。豈弟(kǎi tì):和樂平易;豈,樂;弟,易。罍(léi):酒器。塈(xì):息、止。攸歸:所歸往。 存異一處:「濯溉」之「溉」,毛傳「清也」,一說與「摡」通、滌也,譯取「洗得乾淨」,兩說並存。
衍義 (今人引申)
「泂酌彼行潦。」——一瓢路邊的雨水。
我小時候住的地方,夏天暴雨過後,巷子裡的積水要流三天。第三天水清了,我奶奶會端一個豁了口的搪瓷盆去舀,舀回來澆她那兩畦菜。她說這水「是天上給的,不髒」。
她洗臉也用那個盆。洗完臉的水不倒,抹一遍桌子,再潑到門口的石榴樹下。
她那雙手,冬天裂得像樹皮。可她端水給人喝的時候,兩隻手是捧著的。
「民之攸塈。」——塈,是歇。
我奶奶活到八十九。最後兩年她坐在門口那張竹椅上,不說話,看人來人往。誰路過,她都往裡讓一讓,讓出一塊椅邊。
那椅子只有一尺寬。她讓了一輩子。
鄭牧校審 | 編輯 潤柏洋 | 觀漄書苑 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