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葦
大雅 第 241 篇
目的句:《毛詩序》:「《行葦》,忠厚也。周家忠厚,仁及草木,故能內睦九族,外尊事黃耇,養老乞言,以成其福祿焉。」古人作此,寫一場族內的宴:先說路邊的葦子都捨不得叫人踩,再說兄弟不可疏遠,再說怎麼鋪席、怎麼遞几、怎麼射箭、怎麼敬老人一杯酒。
情绪线:八章。一章「護」——連路邊的葦也别踩;二章「近」——兄弟别走遠了;三章「鋪」——鋪筵設席,遞几的人一個接一個;四章「味」——肉醬、燒的、烤的、唱的、擊鼓的;五章「射」——四支箭一樣輕重;六章「不侮」——箭立在那裡,也不輕慢誰;七章「祈」——大斗斟酒,求老人長壽;八章「扶」——老人背上生了斑,前頭有人引,旁邊有人扶。八章裡最重的是第六章三個字:不侮。射得好還不算,射得好而不叫人難受,才算。
今人讀法:這篇一百五十字,八章章四句,是《大雅》裡少見的「家常」之作。前半寫宴席,後半寫射禮,末兩章寫養老。
第一章是全部《詩》裡最軟的一筆:路旁的葦子,長得正抽苞,牛羊别去踩。一個人對没有用的東西都留一分,才談得上對人有分。
「戚戚兄弟,莫遠具爾」——戚戚,相親;具爾,都靠近些。這一章的口氣像家裡的長輩招手:都過來,别站那麼遠。
「序賓以賢」「序賓以不侮」:兩章末句只換一個字。前一句說按賢排次序,後一句說排了次序也不叫誰難堪。周人比箭,比到最後比的不是箭。
「以引以翼」是全篇的收:老人背駝了,一個在前頭引路,一個在旁邊扶著。没有一句「孝」字。
原文
敦彼行葦,牛羊勿踐履。
方苞方體,維葉泥泥。
戚戚兄弟,莫遠具爾。
或肆之筵,或授之几。
肆筵設席,授几有緝御。
或獻或酢,洗爵奠斝。
醓醢以薦,或燔或炙。
嘉殽脾臄,或歌或咢。
敦弓既堅,四鍭既鈞。
舍矢既均,序賓以賢。
敦弓既句,既挾四鍭。
四鍭如樹,序賓以不侮。
曾孫維主,酒醴維醹。
酌以大斗,以祈黃耇。
黃耇台背,以引以翼,壽考維祺,以介景福。
譯文
路邊那一叢葦,
長得團團的,
牛羊别去踩它。
它正抽苞,正成形,
葉子上還帶著濕氣。
相親的兄弟,
别站得那麼遠,都過來。
有的給他鋪上筵,
有的遞上一張几。
鋪了筵,又設席,
遞几的人一個接一個。
有的敬酒,有的回敬,
洗了爵,放下斝。
肉醬端上來,
有的燒,有的烤。
好菜有脾,有口邊的活肉,
有的唱,有的擊著鼓唱。
雕畫的弓已經堅勁,
四支箭一樣輕重。
箭放出去,都中,
排賓客的次序,按賢。
雕畫的弓已經張滿,
四支箭已經夾在手上。
四支箭立在那裡,像栽下的樹,
排次序,也不輕慢誰。
曾孫是主人,
酒是厚的。
用大斗斟,
用來求老人長壽。
老人背上生了斑,
前頭有人引,旁邊有人扶。
長壽是吉,
用來求那大福。
注疏 敦(tuán):聚、團團然;一說讀「雕」,雕畫之弓。行葦:路旁的蘆葦。踐履:踩踏。方苞方體:正抽苞,正成形。泥泥(ní):柔澤茂盛。戚戚:相親。具爾:俱近;具,俱;爾,邇。肆:陳、鋪。筵、席:筵粗席細,鋪席於地,再設席其上。緝御:相繼侍御;緝,續也。獻、酢:主人敬客曰獻,客回敬曰酢。爵、斝(jiǎ):酒器。醓(tǎn)醢(hǎi):肉醬,多汁者曰醓。燔(fán)、炙:燒、烤。脾:脾臟;一說「脾」為牛胃。臄(jué):口上肉,一說舌。咢(è):徒擊鼓。敦弓:雕畫之弓;敦,一說讀「雕」。鍭(hóu):矢名。鈞:輕重均。舍矢:放箭。均:中、均勻。序賓:排賓客之次序。句(gōu):通「彀」,張滿。挾:夾持。如樹:射中而直立如樹。曾孫:主祭者之稱,此謂周王。醴:酒。醹(rú):酒厚。大斗:長柄勺。黃耇(gǒu):老人;黃,老人髮黃;耇,老壽。台背:鮐背,老人背上生鮐文之斑;台,一說讀「鮐」。引:在前引路。翼:在旁扶護。祺:吉。介:求、大。景福:大福。 存異兩處,不裁。一、「敦彼行葦」之「敦」,一讀 tuán(聚貌),一讀 diāo(雕,此句不可通,蓋涉下文「敦弓」而誤);譯從「團團」,另說存此。二、分章,舊有作四章、八章者,此稿依《毛詩》八章章四句,只為便讀。
衍義 (今人引申)
「四鍭如樹,序賓以不侮。」——四支箭立在那裡,像栽下去的樹。箭比完了,還要排次序;排次序,還要不叫誰低下頭。
我父親年輕時在工地上,跟人賽掰手腕。他赢了。對方臉一下紅到耳根,手還擱在水泥袋上没收回去。
我父親就說:再來一局。第二局他输了,輸得很像,胳膊抖了兩下才倒。
回來我問他為什麼。他說:「他就那點面子。」
去年那人來家裡,带了兩瓶酒,坐了半下午。走的時候我父親送到巷口。兩個人誰也没提掰手腕的事。
「以引以翼。」——一個在前頭引,一個在旁邊扶。
攙人這種事,兩邊都得有人。一個人扶不住。
鄭牧校審 | 編輯 潤柏洋 | 觀漄書苑 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