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民
大雅 第 240 篇
目的句:《毛詩序》:「《生民》,尊祖也。后稷生於姜嫄,文武之功起於后稷,故推以配天焉。」古人祭天時以后稷配享,先要說清這個人是怎麼來的——周的天下,從一個被丟在巷子裡的孩子算起。
情绪线:八章。一章「求」——一個女人來求子,踩了腳印,心一動;二章「異」——生得順,生得怪,上帝都不安;三章「棄」——丟了三回,牛羊餵他,鳥護他;四章「聲」——鳥一走,他哭了,哭聲滿路;五章「種」——小手種豆,豆苗揚起來;六章「法」——除草有法,收成有法;七章「香」——舂、簸、蒸,香蒿和羊,燒的烤的;八章「升」——香氣上去,上帝聞到了。八章裡最冷的是第三章:一句「誕寘之寒冰」,把一個嬰兒放在冰上;最響的是第四章:一聲哭。
今人讀法:這篇二百九十六字,是《大雅》裡最長的三篇之一,寫的是周人始祖后稷。它不講天命多玄,講的是三件實事:一個女人求子、一個孩子被丟、一個男人學會種地。
第三章最難讀。三次丟棄,一次比一次遠:巷子、樹林、寒冰。救他的不是神,是牛羊、是伐木的人、是鳥。古人寫神異,寫的都是地上的人和畜生。
第四章是全篇的轉。鳥飛走了,孩子哭了,「實覃實訏,厥聲載路」——聲音又長又大,滿路都是。前面三章他一直是被人搬來搬去的東西,這一聲哭,他才成了一個人在世上佔了地方。
第五章起,詩就落地了:種豆、種禾、種麻麥瓜。第六章八個「實」字,一連串的收成;第七章一連串的動作:舂、揄、簸、蹂、淘、蒸、燒、烤。《詩》寫農事,不用形容詞,用動詞,一個接一個,像手上的活。
「履帝武敏歆」是全篇最難的一句,舊說最雜,譯只取一條走得通的,注裡並陳,不裁。
原文
厥初生民,時維姜嫄。
生民如何?
克禋克祀,以弗無子。
履帝武敏歆,攸介攸止。
載震載夙,載生載育。
時維后稷。
誕彌厥月,先生如達。
不坼不副,無菑無害。
以赫厥靈,上帝不寧。
不康禋祀,居然生子。
誕寘之隘巷,牛羊腓字之。
誕寘之平林,會伐平林。
誕寘之寒冰,鳥覆翼之。
鳥乃去矣,后稷呱矣。
實覃實訏,厥聲載路。
誕實匍匐,克岐克嶷,以就口食。
蓺之荏菽,荏菽斾斾,禾役穟穟。
麻麥幪幪,瓜瓞唪唪。
誕后稷之穡,有相之道。
茀厥豐草,種之黃茂。
實方實苞,實種實褎,實發實秀,實堅實好,實穎實栗。
即有邰家室。
誕降嘉種,維秬維秠,維穈維芑。
恒之秬秠,是穫是畝。
恒之穈芑,是任是負。
以歸肇祀。
誕我祀如何?
或舂或揄,或簸或蹂。
釋之叟叟,烝之浮浮。
載謀載惟,取蕭祭脂,取羝以軷。
載燔載烈,以興嗣歲。
卬盛于豆,于豆于登。
其香始升,上帝居歆。
胡臭亶時?
后稷肇祀,庶無罪悔,以迄于今。
譯文
最初生下我們這些人的,
是姜嫄。
怎麼生的呢?
她能敬神,能祭祀,
求的是別讓我没有兒子。
她踩著上帝留下的腳印,
心裡一動,
就歇在那裡,就停在那裡。
於是有了身孕,
於是早早地,
生下來,養起來。
這就是后稷。
滿了月份,
頭一胎生得順,像隻小羊滑下來。
不裂,不破,
沒有災,沒有害。
這樣顯出他的靈異,
上帝反倒不安。
不安享這祭祀,
怎麼就生了個孩子。
把他放在窄巷裡,
牛羊繞開他,蹲下來餵他。
把他放在平地的林子裡,
正趕上有人來砍樹。
把他放在寒冰上,
鳥張開翅膀,一翼蓋,一翼護。
鳥飛走了,
后稷哭了。
哭聲又長又大,
一路都是。
他在地上爬,
就會分辨,就有了樣子,
自己去找吃的。
他種豆,
豆苗揚起來;
禾苗成行,穗子垂下來;
麻和麥密密地長;
大瓜小瓜,一串一串。
后稷種莊稼,
有幫助地力的法子。
拔掉那一片茂草,
種下黃熟的穀。
有的齊整,有的含苞,
有的生出來,有的抽得長,
有的發開,有的吐穗,
有的結實,有的完好,
有的穗尖飽滿,有的粒兒堅硬。
就在邰地立了家室。
上天降下好種子:
有黑黍,有雙粒的黑黍,
有赤梁粟,有白梁粟。
遍地種黑黍、雙粒的黑黍,
割下來,堆到田裡;
遍地種赤粟、白粟,
抱的抱,背的背,
帶回去,開始祭祀。
我們的祭祀是什麼樣?
有的舂米,有的從臼裡舀出來,
有的簸糠,有的搓揉。
淘起來沙沙響,
蒸起來熱氣往上浮。
商議,思量,
取香蒿,取犧牲的脂,
取公羊,祭路神。
燒的燒,烤的烤,
用來興起明年。
我盛在豆裡,
盛在豆裡,盛在登裡。
那香氣開始上升,
上帝安然來享。
這氣味怎麼這樣好?
后稷開始了這祭祀,
大概就没有罪過,没有悔恨,
一直到今天。
注疏 姜嫄(yuán):有邰氏之女,帝嚳之妃,后稷之母。禋(yīn):祭天,以煙氣上達為敬;一說精意以享。弗無子:祓除無子之疾;弗,一說讀如「祓」,一說即「不」。履帝武敏歆:踐上帝足跡而感;武,跡也;敏,一說「拇」(足大指),一說「敏疾」;歆,饗、感。攸介攸止:一說「介」為舍、息,「止」為止息;一說「介」為大。震:娠,有身。夙:早;一說「肅」,慎。彌月:滿月。達:小羊;一說「滑達」,生之易。坼(chè)副(pì):破裂。菑(zāi):同「災」。赫:顯。不寧:不安;一說「不」為語詞,寧,安也。康:安、享。寘(zhì):放置。隘巷:窄巷。腓(féi)字:腓,避也;字,愛、乳也。平林:平地的樹林。會:適逢。覆翼:一翼覆之,一翼翼之。呱(gū):小兒啼。覃(tán):長。訏(xū):大。載路:滿路。匍匐:爬行。岐嶷(nì):岐,知意;嶷,識別;一說「岐嶷」為峻茂之貌。就口食:求食於口。蓺(yì):種。荏菽:大豆。斾斾(pèi):枝葉揚起。禾役:禾之行列;役,一說「穎」。穟穟(suì):禾穗美好。幪幪(méng):茂密。瓞(dié):小瓜。唪唪(běng):多實。穡(sè):收穫、農事。相(xiàng):助。茀(fú):拔除。黃茂:黃熟而茂。方:齊整;一說「房」,含苞。苞:叢生。種:生。褎(yòu):長。發:發莖。秀:吐穗。穎:穗尖。栗:飽滿堅實。邰(tái):后稷封國,在今陝西武功。秬(jù):黑黍。秠(pī):一稃二米之黑黍。穈(mén):赤苗之粟。芑(qǐ):白苗之粟。恒:通「亙」,遍也。畝:堆於田畝。任:抱。負:背。肇(zhào):始。揄(yóu):從臼中取出。蹂(róu):搓揉。釋:淘米。叟叟:淘米聲。烝:蒸。浮浮:熱氣上浮。蕭:香蒿。脂:犧牲之脂。羝(dī):公羊。軷(bá):祭行道之神。燔(fán):燒。烈:烤。嗣歲:來年。卬(áng):我。豆:盛肉之器。登:盛湯之器。居歆:安然享用;居,安也。胡臭亶(dǎn)時:氣味何其誠善;臭,氣也;亶,誠;時,善。庶:庶幾。迄:至。 存異三處,不裁。一、「履帝武敏歆」,斷句有三說:一讀「履帝武敏歆」連下;一讀「履帝武敏,歆」;一讀「履帝武,敏歆」。譯取第一讀,作「踩著腳印,心裡一動」,另二說存此。二、「以弗無子」之「弗」,一說通「祓」(除不祥),一說即「不」,兩說並存;譯從「祓除」一路而文作「別讓我没有兒子」,不坐實。三、「不寧」之「不」,一說語詞無義,一說實字(上帝不安),譯從實字,義隔一層,存疑。
衍義 (今人引申)
「誕寘之隘巷,牛羊腓字之。」——丟在巷子裡。來餵他的不是人,是牛羊。牛羊繞開他,又蹲下來。
我三嬸生第二胎是個女的。那年計劃生育緊,家裡要送人。她抱到鎮上車站,放在長椅上,走出去十幾步,回頭看了一眼。
孩子没哭。
她又走回去,抱起來了。
這事她從來不提。只有一回喝了酒,坐在灶門口說:「她小時候不哭。」说完就不說了,拿火鉗去捅灶膛,捅了很久。
那女孩現在在縣醫院。每年回來,給她媽買一樣東西,不多話,坐一會兒就走。
「鳥乃去矣,后稷呱矣。」——鳥護著的時候没有聲音,鳥一走,他才哭出來。
有些人的一輩子,是從没人護著的那一天開始的。哭聲滿路,路上也没有人回頭。
鄭牧校審 | 編輯 潤柏洋 | 觀漄書苑 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