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大雅·皇矣

皇矣

大雅　第 236 篇

目的句：《毛詩序》：「《皇矣》，美周也。天監代殷，莫若周。周世世脩德，莫若文王。」古人作此，追述太王遷岐、王季修德、文王伐密伐崇——周的天下是怎麼一步一步來的。

情绪线：八章。一章「冷」——上帝低頭看四方，找不到一個能安民的地方；二章「動手」——砍樹、開荒，一片林子被清出來；三章「讓」——大伯不接位，王季接住；四章「量」——上帝量一個人的心；五章「怒」——文王第一次發怒；六章「劃界」——這山是我的，這泉是我的；七章「低聲」——帝謂文王，不靠聲色；八章「收」——牆倒了，四方無侮。全篇上帝開口三次，都在第五章之後；前四章上帝只做一件事：看。

今人讀法：這篇三百九十三字，八章九十六句，是《大雅》裡最長的三篇之一。它不寫天命多玄，只寫三件實事：砍樹、劃界、攻城。上帝從頭看到尾，可下手的一直是人。

第二章最值得看。一連八個「之」字，全是砍伐的動作：作、屏、脩、平、啟、辟、攘、剔。古人不說「太王開發周原」，只說見一棵砍一棵，見一片開一片。開國這件事，在《詩》裡是一雙手的事。

「帝謂文王」在第七、八章出現三次，一次比一次話多。上帝不是降下什麼，是跟他商量：不要這樣，不要那樣；去問你的仇敵，合同你的兄弟，帶上你的鉤梯。

原文

皇huáng矣yǐ上shàng帝dì，臨lín下xià有yǒu赫hè。
監jiān觀guān四sì方fāng，求qiú民mín之zhī莫mò。
維wéi此cǐ二èr國guó，其qí政zhèng不bù獲huò。
維wéi彼bǐ四sì國guó，爰yuán究jiū爰yuán度duó。
上shàng帝dì耆qí之zhī，憎zēng其qí式shì廓kuò。
乃nǎi眷juàn西xī顧gù，此cǐ維wéi與yǔ宅zhái。
作zuò之zhī屏bǐng之zhī，其qí菑zì其qí翳yì。
脩xiū之zhī平píng之zhī，其qí灌guàn其qí栵lì。
啟qǐ之zhī辟pì之zhī，其qí檉chēng其qí椐jū。
攘rǎng之zhī剔tī之zhī，其qí檿yǎn其qí柘zhè。
帝dì遷qiān明míng德dé，串guàn夷yí載zài路lù。
天tiān立lì厥jué配pèi，受shòu命mìng既jì固gù。
帝dì省xǐng其qí山shān，柞zuò棫yù斯sī拔bá，松sōng柏bǎi斯sī兌duì。
帝dì作zuò邦bāng作zuò對duì，自zì大tài伯bó王wáng季jì。
維wéi此cǐ王wáng季jì，因yīn心xīn則zé友yǒu。
則zé友yǒu其qí兄xiōng，則zé篤dǔ其qí慶qìng。
載zài錫xī之zhī光guāng，受shòu祿lù無wú喪sàng，奄yǎn有yǒu四sì方fāng。
維wéi此cǐ王wáng季jì，帝dì度duó其qí心xīn。
貊mò其qí德dé音yīn，其qí德dé克kè明míng。
克kè明míng克kè類lèi，克kè長zhǎng克kè君jūn。
王wáng此cǐ大dà邦bāng，克kè順shùn克kè比bì。
比bì于yú文wén王wáng，其qí德dé靡mǐ悔huǐ。
既jì受shòu帝dì祉zhǐ，施yì于yú孫sūn子zǐ。
帝dì謂wèi文wén王wáng：無wú然rán畔pàn援yuán，無wú然rán歆xīn羨xiàn，誕dàn先xiān登dēng于yú岸àn。
密mì人rén不bù恭gōng，敢gǎn距jù大dà邦bāng，侵qīn阮ruǎn徂cú共gōng。
王wáng赫hè斯sī怒nù，爰yuán整zhěng其qí旅lǚ，以yǐ按àn徂cú旅lǚ。
以yǐ篤dǔ于yú周zhōu祜hù，以yǐ對duì于yú天tiān下xià。
依yī其qí在zài京jīng，侵qīn自zì阮ruǎn疆jiāng。
陟zhì我wǒ高gāo岡gāng，無wú矢shǐ我wǒ陵líng。
我wǒ陵líng我wǒ阿ā，無wú飲yǐn我wǒ泉quán。
我wǒ泉quán我wǒ池chí，度duó其qí鮮xiǎn原yuán。
居jū岐qí之zhī陽yáng，在zài渭wèi之zhī將jiāng。
萬wàn邦bāng之zhī方fāng，下xià民mín之zhī王wáng。
帝dì謂wèi文wén王wáng：予yú懷huái明míng德dé，不bù大dà聲shēng以yǐ色sè，不bù長cháng夏xià以yǐ革gé。
不bù識shí不bù知zhī，順shùn帝dì之zhī則zé。
帝dì謂wèi文wén王wáng：詢xún爾ěr仇chóu方fāng，同tóng爾ěr兄xiōng弟dì。
以yǐ爾ěr鉤gōu援yuán，與yǔ爾ěr臨lín衝chōng，以yǐ伐fá崇chóng墉yōng。
臨lín衝chōng閑xián閑xián，崇chóng墉yōng言yán言yán。
執zhí訊xùn連lián連lián，攸yōu馘guó安ān安ān。
是shì類lèi是shì禡mà，是shì致zhì是shì附fù。
四sì方fāng以yǐ無wú侮wǔ。
臨lín衝chōng茀fú茀fú，崇chóng墉yōng仡yì仡yì。
是shì伐fá是shì肆sì，是shì絕jué是shì忽hū。
四sì方fāng以yǐ無wú拂fú。

譯文

偉大的上帝，
俯視下方，何等威嚴。
察看四方，
要為百姓找一個安定的地方。
那兩個國家，
政事都不得當。
那四方的國家，
於是推究，於是謀量。
上帝憎惡他們，
恨他們作惡越做越大。
就回頭看西方，
把居所給了這一家。
砍倒它，拔掉它，
那些立死的，那些自倒的。
修一修，平一平，
那些叢生的，那些重生的。
開一開，挖一挖，
那些河柳，那些靈壽。
排一排，剔一剔，
那些山桑，那些黃桑。
上帝把明德搬到這裡，
混夷就循著大路走了。
天給他立了配，
受的命已經牢了。
上帝看那山，
柞樹棫樹長起來，
松樹柏樹長得直。
上帝立國，又立了配，
從大伯、王季起。
這位王季，
順著自己的心就友愛，
友愛他的兄長，
就厚了他自己的福。
天賜給他光榮，
受的祿不失，
就全有了四方。
這位王季，
上帝量他的心。
他靜著，不張揚自己的德音，
他的德能明。
能明，能分出善類，
能做人們的長，能做人們的君。
做這大國的君，
能順，能與人相親。
傳到文王，
他的德沒有可悔的。
既受了上帝的福，
就留給子孫。
上帝對文王說：
不要那樣跋扈，
不要那樣貪慕，
要先站到岸上。
密人不恭順，
敢抗拒大國，
侵阮國，往共國。
文王赫然發怒，
於是整頓軍旅，
按住那開往共地的兵。
用來厚周的福，
用來對答天下。
靠著他在京的眾，
從阮地的邊界進擊。
登上我們的高岡：
不要射我的山陵，
這是我的山陵，我的山坡；
不要喝我的泉水，
這是我的泉水，我的池子。
量那鮮原，
住在岐山的南面，
在渭水旁邊。
萬國向著他，
下民的王。
上帝對文王說：
我念你的明德，
你不加大聲音、不擺臉色，
不仗著長大、不仗著甲兵。
你不識不知，
只順著上帝的規矩。
上帝對文王說：
去問你的仇敵在哪一方，
合同你的兄弟，
帶上你的鉤梯，
帶上你的臨車、衝車，
去攻崇國的城牆。
臨車衝車從從容容，
崇國的牆高高的。
抓來的俘虜一串一串，
割下的左耳安安穩穩。
祭天，祭馬神，
招他們來，附他們來。
四方因此不敢侮慢。
臨車衝車強強盛盛，
崇國的牆高高大大。
於是攻，於是縱兵，
於是滅，於是絕。
四方因此不敢違逆。

注疏　皇：大。赫：威明。莫：同「瘼」，病痛、疾苦；一說「定」。二國：一說夏、殷；一說邛、密之屬。不獲：不得其中。四國：四方之國。究、度（duó）：推究、謀量。耆（qí）：憎惡；一說「老」、「致」。式廓：用度廣大，謂作惡日大；一說「式廓」猶「規模」。眷：回顧。宅：居。作、屏：砍倒、拔除。菑（zì）：立死之木；一說「菑」為枯木。翳（yì）：自斃之木。脩、平：修剪、整治。灌：叢生灌木。栵（lì）：砍後重生之木；一說「行生曰栵」。啟、辟：開墾、闢除。檉（chēng）：河柳。椐（jū）：靈壽木。攘、剔：排除、剔去。檿（yǎn）：山桑。柘（zhè）：黃桑。串夷：即混夷、昆夷；一說「串夷」為「串夷載路」，謂循路而去。載路：滿路；一說「就路」。配：配天之配，一說妃配。省（xǐng）：察看。柞（zuò）、棫（yù）：木名。拔：挺拔而起。兌（duì）：悅澤；一說「直」。對：配。大伯：即泰伯，讓國於王季。因心：依其本心。篤：厚。載錫：則賜。奄：盡有。度（duó）：衡量。貊（mò）：靜默；一說「貊」通「莫」，定。類：善類，一說「族類」。長（zhǎng）、君：為之長、為之君。比：親比。靡悔：無可悔。祉（zhǐ）：福。施（yì）：延及。畔援（pàn yuàn）：跋扈、違背；一說「畔換」，強恣。歆羨：貪慕。誕：乃。岸：高地，一說「訟獄之岸」。密人：密須氏。距：拒。阮、共（gōng）：二國名。赫斯怒：赫然震怒。按：遏止；一說「按」為「安」。徂旅：前往共地之師；一說「旅」通「莒」。祜（hù）：福。對：對答，一說「遂定」。依：據；一說「盛貌」。京：周京，一說地名。疆：邊界。陟（zhì）：登上。矢：陳、指；一說「射」。阿（ē）：山坡。鮮原：岐山之南的平原。將：側、旁。方：嚮往。懷：念。聲以色：聲音與臉色。長夏以革：舊說不一，一說「夏，大也；革，變也」，謂不以長大變革服人；一說「革」指甲兵。識、知：謂無所造作。則：法則。詢：問。仇方：仇敵之方，一說「同仇之國」。鉤援：攻城之鉤梯。臨衝：臨車、衝車。崇墉（yōng）：崇國之城牆。閑閑：從容。言言：高大。執訊：抓俘虜而訊問。連連：相續。攸馘（guó）：割左耳計功。安安：從容不暴。類：祭天。禡（mà）：祭馬神，出師之祭。致：招致。附：歸附。茀茀（fú）：強盛。仡仡（yì）：高大。肆：縱兵。忽：滅。拂：違逆。 存異三處，不裁。一、「其政不獲」之「二國」：一說夏殷，一說邛密之屬，譯只作「那兩個國家」。二、「不長夏以革」：舊說最雜，一說不以長大變革服人，一說「革」指甲兵；譯取「不仗著長大、不仗著甲兵」，義隔一層，讀者自裁。三、「以按徂旅」之「旅」：一說軍隊，一說地名，譯從「兵」。

衍義　（今人引申）

「無矢我陵，我陵我阿，無飲我泉，我泉我池。」——兩句話，把一個地方說了四遍。不要射我的山陵；這是我的山陵、我的山坡。不要喝我的泉水；這是我的泉水、我的池子。

說一遍不夠。人到了要守住什麼的時候，話就會重複，聲音會抖。

小時候外公帶我去看地界。地界上有一棵桐樹，他指著樹說：樹這邊是我們的。

我問：那邊呢。

他說：那邊是別人的。

又補一句：樹是我們的。

那棵樹後來被雷劈了半邊，還站著。外公走的那年，隊裡重新丈量土地，界樁挪了兩尺。我母親去看了一趟，回來什麼也沒說。

「帝謂文王：予懷明德，不大聲以色。」——上帝誇文王，誇的不是他能打，是他不大聲。

這句話放在這裡，很輕，也很重。前面剛打完密人，後面馬上要打崇國，中間插一句「不大聲以色」——古人知道，一個人手裡有了兵，最難的就是不大聲。

鄭牧校審　｜　編輯　潤柏洋　｜　觀漄書苑　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