緜
大雅 第 232 篇
目的句:《毛詩序》:「《緜》,文王之興,本由大王也。」古人作此,追述古公亶父自豳遷岐、開基立廟;末章接到文王,說周之所以興,起於一次搬家。
情绪线:九章。一章「未有家室」——連房子都沒有;二章「至于岐下」——走;三章「築室于茲」——卜;四章「執事」——分田;五章「其繩則直」——立廟;六章「鼛鼓弗勝」——夯土的聲音壓過大鼓;七章「攸行」——門立起來,戎狄走了;八章「喙矣」——混夷只剩喘氣;九章「予曰有」——四句「予曰有」,一句比一句穩。全篇幾乎沒有一句抒情。
今人讀法:這篇最實在。通篇是動作:挖洞、趕馬、看地、灼龜、劃界、開溝、拉繩、填土、夯、削、立門、立社。古人寫一個朝代的開頭,寫的是一群人怎麼把房子蓋起來。
要注意「堇荼如飴」四字:苦菜甜得像麥芽糖。不是那地方真甜,是人到了那兒,舌頭覺得甜。這是全篇唯一一句舌頭上的話,其餘全是手上的。
末章四句「予曰有」,前人一說詩人自語,一說文王自道。不論誰說,四句連下,像點名:有這個人,有那個人,有這個,有那個。一個朝代的底氣,到最後是數人。
原文
緜緜瓜瓞,民之初生,自土沮漆。
古公亶父,陶復陶宂,未有家室。
古公亶父,來朝走馬。
率西水滸,至于岐下。
爰及姜女,聿來胥宇。
周原膴膴,堇荼如飴。
爰始爰謀,爰契我龜。
曰止曰時,築室于茲。
廼慰廼止,廼左廼右。
廼疆廼理,廼宣廼畝。
自西徂東,周爰執事。
乃召司空,乃召司徒。
俾立室家,其繩則直。
縮版以載,作廟翼翼。
捄之陾陾,度之薨薨。
築之登登,削屢馮馮。
百堵皆興,鼛鼓弗勝。
廼立皐門,皐門有伉。
廼立應門,應門將將。
廼立冢土,戎醜攸行。
肆不殄厥慍,亦不隕厥問。
柞棫拔矣,行道兌矣。
混夷駾矣,維其喙矣。
虞芮質厥成,文王蹶厥生。
予曰有疏附,予曰有先後。
予曰有奔奏,予曰有禦侮
譯文
瓜藤一路連著小瓜,
民最初生在
杜水、漆水那一帶。
古公亶父,
掏窯洞,挖地穴,
還沒有家室。
古公亶父,
清早趕著馬。
沿著西邊的水岸,
一直走到岐山腳下。
帶著姜女,
來看這塊地方。
周原的土又肥又厚,
苦菜也甜得像飴。
於是開始,於是商議,
於是灼龜問卜。
說停在這裡,
說正是時候,
在這裡蓋房子。
於是安頓,於是住下,
分左邊,分右邊。
劃疆界,理地脈,
開溝渠,整治田畝。
從西到東,
人人都在做事。
叫來司空,
叫來司徒。
讓他們立起家室,
繩墨拉得筆直。
束起板來築牆,
宗廟蓋得整整齊齊。
往裡填土,陾陾地響,
往裡投土,薨薨地響。
夯起來,登登地響,
削平了,馮馮地響。
一百堵牆一齊起來,
大鼓都催不動。
立起外城的門,
外城門高聳。
立起正門,
正門莊嚴。
立起大社,
戎狄那些人就走了。
於是文王不熄那怒,
也不丟他的好名聲。
柞樹棫樹都拔掉了,
大路打通了。
混夷逃跑了,
只剩張著嘴喘氣。
虞國和芮國來請他斷那樁爭執,
文王打動了他們。
我說有疏附之臣,
我說有先後之臣。
我說有奔走之臣,
我說有禦侮之臣。
注疏 緜緜:連綿不絕。瓞(dié):小瓜。土:一說讀「杜」,水名;沮(jū)、漆:二水名。朝(zhāo):早,「來朝走馬」謂清早馳馬。勝(shēng):堪、任,「鼛鼓弗勝」謂鼓力不能勝其用。陶復陶宂:一說「復」為窯、「宂」為地穴;一說「復宂」即「覆穴」。滸(hǔ):水邊。胥宇:相視居處。膴膴(wǔ):肥美。堇(jǐn)荼:苦菜。飴(yí):麥芽糖。契:刻;一說灼龜。時:一說「是」。廼:乃。宣:疏通。縮版:束版築牆。捄(jū):聚土。陾陾(réng):眾聲。度:投土。薨薨(hōng):聲。削屢:削牆使平。馮馮(píng):堅實聲;一說削牆聲。鼛(gāo)鼓:大鼓。皐門:郭門。伉(kàng):高。應門:正門。將將(qiāng):嚴正貌。冢土:大社。戎醜:戎狄之眾。殄(tiǎn):絕。慍:怒。隕:墜、失。問:名聲。兌(duì):通達。混夷(kūn yí):西戎國名,即昆夷。駾(tuì):奔突。喙(huì):喘息;一說困。質:質正、評斷。蹶(jué):動。疏附、先後、奔奏、禦侮:四種輔臣之名。 存異三處,不裁。一、「陶復陶宂」:一說窯洞地穴,一說「覆穴」。譯取前者,形象可通。二、「自土沮漆」之「土」:一說讀「杜」,一說如字。譯取「杜水」。三、「維其喙矣」之「喙」:一說喘息,一說困窘。譯取「喘氣」,聲口更近。
衍義 (今人引申)
「百堵皆興,鼛鼓弗勝。」——九章裡聲音最多的一段:陾陾、薨薨、登登、馮馮,四個象聲詞連著砸。古人不用「熱火朝天」這樣的話,他只把四種聲音擺出來,你自己就聽見了。末一句「鼛鼓弗勝」,最有意思:大鼓是拿來催工的,可牆起來得太快,鼓都催不動了。
我小的時候家裡翻修過一次房。請的是村裡的班子,五個人。夯地基那天,四個人拉繩,一個人喊號子,夯石落下去,地皮一顫一顫,我站在門檻上看,腳心發麻。中午他們蹲在牆根吃飯,一人一個搪瓷碗,誰也不說話,只聽見筷子碰碗。
那面牆現在還在。 我每次回去,都要摸一下牆角——不是為了懷古,是想起來那天的號子聲。
「予曰有疏附,予曰有先後。予曰有奔奏,予曰有禦侮。」——四句,四個「有」。一個朝代的開頭,到最後沒有別的話可說,只是數人。
鄭牧校審 | 編輯 潤柏洋 | 觀漄書苑 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