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
大雅 第 231 篇
目的句:《毛詩序》:「《大明》,文王有明德,故天復命武王也。」古人作此,祭武王而追述三代:王季娶大任而生文王,文王娶大姒而生武王,牧野一朝而商亡。
情绪线:八章。一章「難忱」——先說天不可靠;二章「來嫁」——一個女子從殷商走到周;三章「小心翼翼」——大任生了文王;四章「天作之合」;五章「親迎」——造舟為梁;六章「篤生武王」;七章「無貳爾心」——牧野前最硬的一句話;八章「清明」——天亮,天下清了。八章裡六章寫婚事,只有末二章寫打仗。
今人讀法:這首詩是《詩》裡少有的「順著時間走」的一篇:從天生人君,到摯仲氏任從殷商嫁到周,到大任生文王,到文王親迎於渭,到武王伐商。古人把改朝換代這樣的大事,講成兩樁婚事。 這不只是修辭,他們真的相信:一朝之興,起於一家的和。
還有一層要看:「天難忱斯」——開篇先說天難信,然後全篇都在講天怎麼安排。古人信天,卻不把天說成好說話的。
「會朝清明」四字,是整部《詩》寫戰爭最有分寸的收尾之一:不寫血流,不寫屍首,只寫一個早晨亮了。
原文
明明在下,赫赫在上。
天難忱斯,不易維王。
天位殷適,使不挾四方。
摯仲氏任,自彼殷商,來嫁于周。
曰嬪于京,乃及王季,維德之行。
大任有身,生此文王。
維此文王,小心翼翼。
昭事上帝,聿懷多福。
厥德不回,以受方國。
天監在下,有命既集。
文王初載,天作之合。
在洽之陽,在渭之涘。
文王嘉止,大邦有子。
大邦有子,俔天之妹。
文定厥祥,親迎于渭。
造舟為梁,不顯其光。
有命自天,命此文王。
于周于京,纘女維莘。
長子維行,篤生武王。
保右命爾,燮伐大商。
殷商之旅,其會如林。
矢于牧野,維予侯興。
上帝臨女,無貳爾心。
牧野洋洋,檀車煌煌,駟騵彭彭。
維師尚父,時維鷹揚。
涼彼武王,肆伐大商。
會朝清明
譯文
下面明明,
上面赫赫。
天難信啊,
做王不容易。
天把大位給了殷的嫡嗣,
卻讓他不擁有四方。
摯國的中女,姓任,
從那殷商之地,
嫁到周來。
做了京城的婦,
跟王季一起,
德行相合。
大任有了身孕,
生下這個文王。
這個文王,
小心翼翼。
明白地事奉上帝,
於是招來多福。
他的德不歪,
因此承受四方之國。
天在下面看著,
命已經落定。
文王初年,
天配成這一對。
在洽水的北岸,
在渭水的邊上。
文王辦喜事,
大國有女。
大國有女,
好比天上的姑娘。
卜定了吉祥,
到渭水親迎。
連起船來做橋,
多麼光耀。
命從天上來,
命給這個文王。
在周,在京,
繼娶的是莘國之女。
長女出嫁,
厚厚地生下武王。
保佑你,命令你,
會合諸侯去討伐大商。
殷商的隊伍,
會合起來像一片林子。
在牧野擺開陣,
是我們興起的時候。
上帝看著你,
不要有二心。
牧野浩浩蕩蕩,
檀木戰車亮堂堂,
四匹赤毛馬強壯。
太師尚父,
像鷹一樣揚起來。
他輔佐那武王,
大舉討伐大商。
一個早晨,天下清了。
注疏 忱(chén):信。適:一說讀「嫡」,嫡嗣。挾:有。摯:國名。嬪(pín):婦,作婦。大任:大讀「太」。聿:遂。回:邪。洽(hé):水名;涘(sì):水邊。嘉止:嘉,婚禮;止,語助。俔(qiàn):譬。文:卜。造舟為梁:連舟為浮橋。纘(zuǎn):繼。莘(shēn):國名。篤:厚;一說「生」。燮(xiè):和、會合;一說「襲」。矢:陳。侯:一說語助,一說「諸侯」。貳:二心。騵(yuán):赤毛白腹之馬。彭彭(bāng):強盛貌。涼(liàng):輔佐。肆:大。會朝:會戰之晨。 存異三處,不裁。一、「天位殷適」之「適」:一說讀「嫡」,指殷之嫡嗣;一說「適」為「敵」。譯取前說。二、「維予侯興」之「侯」:一說語助,一說「諸侯」。譯取「我們興起」一路。三、「燮伐」之「燮」:一說「和」,會合諸侯;一說「襲」。譯取「會合」。
衍義 (今人引申)
「上帝臨女,無貳爾心。」——八章都在往前趕:嫁、生、娶、生、伐。趕到牧野,忽然停下來,只剩這八個字。不是鼓舞,是壓著:上頭有人看著你,你心裡別分岔。
我見過一次這樣的話。醫院走廊,手術室的門還沒開,一個女人蹲在牆邊,手裡攥著一張單子,攥得紙邊都軟了。護士出來喊名字,她站起來,她男人按住她的肩,只說了一句:「別想別的。」
不是「會好的」,不是「沒事的」。是「別想別的」。人在最怕的時候,安慰是沒有用的,只有一句「別想別的」能把人扶住。
「會朝清明。」——末句四個字。打完仗的那個早晨,古人沒有寫血,沒有寫死人,只寫天亮以後,一切都清楚了。
鄭牧校審 | 編輯 潤柏洋 | 觀漄書苑 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