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
大雅 第 230 篇
目的句:《毛詩序》:「《文王》,文王受命作周也。」古人作此,是祭文王於明堂、以文王配上帝的歌;對著新朝的王與舊朝的士說話,說的是天命怎麼來、怎麼走。
情绪线:七章。一章「在上」——仰頭看,文王在帝左右;二章「不已」——勤勉不息,子孫百世;三章「寧」——濟濟多士,文王以寧;四章一轉——「假哉天命」,天命也曾落在商孫子身上;五章冷——殷士來京助祭,還穿著舊朝的禮服;六章戒——「無念爾祖」說了兩遍,說著說著轉到「自求多福」;七章靜——「無聲無臭」,天不出聲。七章裡最重的是第五章:勝利者讓俘虜穿著前朝的禮服替自己行禮,這一眼比任何頌詞都冷。
今人讀法:這首詩七章五十六句,是《大雅》的門。要注意它的說話對象換了三次:開頭對著天說文王,中間對著周的臣士說多士,第五章忽然轉過去,對著站在殿下的殷遺士說話——「無念爾祖,聿脩厥德」。同一篇裡,勝利者在教失敗者的子孫怎麼做人。 這不是寬宏,是明白:天命靡常,今天輪到我,明天未必。
古人祭文王,配的是上帝。鄭箋說文王「在帝左右」,是神靈往來於天人之間。今天讀,不必糾結他上沒上去;只看末章那個「儀刑文王」——天看不見,人看得見,所以古人最後不望天了,低頭找一個可以照著做的人。
原文
文王在上,於昭于天。
周雖舊邦,其命維新。
有周不顯,帝命不時。
文王陟降,在帝左右。
亹亹文王,令聞不已。
陳錫哉周,侯文王孫子。
文王孫子,本支百世。
凡周之士,不顯亦世。
世之不顯,厥猶翼翼。
思皇多士,生此王國。
王國克生,維周之楨。
濟濟多士,文王以寧。
穆穆文王,於緝熙敬止。
假哉天命,有商孫子。
商之孫子,其麗不億。
上帝既命,侯于周服。
侯服于周,天命靡常。
殷士膚敏,祼將于京。
厥作祼將,常服黼冔。
王之藎臣,無念爾祖。
無念爾祖,聿脩厥德。
永言配命,自求多福。
殷之未喪師,克配上帝。
宜鑒于殷,駿命不易。
命之不易,無遏爾躬。
宣昭義問,有虞殷自天。
上天之載,無聲無臭。
儀刑文王,萬邦作孚
譯文
文王在上,
啊,光明照到天上。
周雖是舊邦,
它的天命是新的。
周室何等光明,
上帝的命令不誤時候。
文王升上去,降下來,
都在上帝左右。
勤勉不倦的文王,
好名聲沒有停過。
他把恩澤鋪在周土上,
落在文王的子孫。
文王的子孫,
本宗旁支,百世不絕。
凡是周的士,
也光顯,也世代相承。
世世光顯,
他們的謀劃小心翼翼。
這麼多美士,
生在這個王國。
王國能生出人來,
就是周的楨幹。
濟濟一堂的多士,
文王因此安寧。
穆穆的文王,
啊,繼續光明,敬守所止。
大哉天命——
也曾落在商的子孫身上。
商的子孫,
數起來不止十萬。
上帝已經定了命,
他們就臣服於周。
臣服於周——
天命沒有一定。
殷的士人壯美敏捷,
在京城裡助祭灌酒。
他們助祭灌酒的時候,
還穿著黼裳,戴著殷冠。
王的忠臣啊,
想想你的祖先。
想想你的祖先,
就修你自己的德。
長久地配著天命,
自己去求多福。
殷還沒有失掉民眾的時候,
也能配得上上帝。
該拿殷做一面鏡子,
大命得來不易。
大命得來不易,
別在你身上把它堵住。
宣揚美好的名聲,
想想殷是怎麼從天那裡來的。
上天的事,
沒有聲音,沒有氣味。
以文王為法,
萬邦自然信服。
注疏 於(wū):嘆詞。不顯之「不」,一說讀「丕」,大也;一說如字,即「豈不顯」。時:一說「不時」為不差時候;一說「時」為久。陟降:上升下降;一說指神靈往來天帝與人間。亹亹(wěi):勤勉不倦。陳錫:施恩;一說「陳」讀「申」,重複施與。哉:一說讀「茲」,一說語助。侯:一說「維」,一說「君」。本支:本宗與旁支。楨(zhēn):築牆時兩端所立之木,喻根本。緝熙:繼續光明。敬止:敬其所止;一說「止」為語助。假:大。麗:數。億:十萬。祼(guàn)將:助祭時灌酒。黼(fǔ)冔(xū):殷之禮服禮冠。藎(jìn)臣:忠臣;一說「藎」為「進」。無念:念也,「無」為發語詞。聿:遂。駿命:大命。遏:止、絕。義問:善名。虞:度、慮。載:事。儀刑:取法。孚:信。 存異三處,不裁。一、「有周不顯」「不顯亦世」之「不」:一說讀「丕」,大也;一說如字作反問。譯取「何等光明」一路。二、「帝命不時」之「時」:一說「不差時候」,一說「久」。譯取前者。三、「陳錫哉周」之「哉」:一說讀「茲」,一說語助。譯取「鋪在周土上」,兩說俱可通。
衍義 (今人引申)
「文王陟降,在帝左右。」——七章五十六句,我最先記住的是這一句裡的一個「在」字。不寫他多大的功,不寫他怎麼受命,只寫他在那兒。升上去,降下來,都在。
我祖父的牌位在老家堂屋左邊,木頭已經黑了。每年除夕,我父親要取下來擦一遍,用一塊軟布,從上往下,擦到有字的地方就慢下來,用指甲蓋把筆畫裡積的灰剔出來。他不說話。擦完放回去,退兩步,站一會兒,然後去廚房燒水。
那時我不懂,覺得牌位上又沒有人。後來他走了,牌位上多了一個,我才知道——人走了以後,家裡人還在替他「在」著。 一年擦一次,就是讓他還在那兒。
「上天之載,無聲無臭。」——末章。天不出聲,也不留氣味。你求它,它不答應;你不求它,它也不走。所以古人最後不望天了,轉回來看文王:「儀刑文王,萬邦作孚。」 天看不見,人看得見。照著一個看得見的人去做,比仰頭問天實在。
這句我不願譯成格言。它其實是一個很安靜的動作:仰頭看不見,就低頭找一個可以照著做的人。
鄭牧校審 | 編輯 潤柏洋 | 觀漄書苑 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