隰桑
小雅 第 224 篇
目的句：《毛詩序》：「《隰桑》，刺幽王也。小人在位，君子在野，思見君子，盡心以事之。」古人作此，寫見著一個人的歡喜；歡喜到末章，忽然收回心裡去了。
情绪线：三章「見」，一章「藏」。一章「如何」——低地的桑樹柔柔地垂著，葉子密密層層，見了這人，那歡喜怎麼說呢；二章「云何不樂」——葉子潤得發亮，見了這人，怎麼會不歡喜；三章「膠」——葉子黑沉沉，見了這人，他的話黏得很緊；末章「藏」——心裡愛著，為什麼不說？藏在心裡，哪天忘得掉。前三章越問越輕，末章忽然不問了，收回心裡。
今人讀法：這首詩前後兩截，像是兩首。前三章是「見了面」，末章是「我沒說」。古人的詩常常這樣收：把最要緊的一句放在最後，而且用問句——「遐不謂矣」。遐，何也；謂，說也。為什麼不說呢。 這一問沒有答案，詩就完了。
還有一層：這首詩三章的興語（桑葉之難、之沃、之幽）是同一棵樹的三個時辰——葉盛、葉潤、葉黑。從白天看到天黑。 看得越久，末章那一句「中心藏之」就越重。
原文
隰桑有阿，其葉有難。
既見君子，其樂如何？
隰桑有阿，其葉有沃。
既見君子，云何不樂？
隰桑有阿，其葉有幽。
既見君子，德音孔膠。
心乎愛矣，遐不謂矣？
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譯文
低地的桑樹，枝條柔柔地垂著，
葉子長得密密層層。
見了那個人，
那歡喜怎麼說呢？
低地的桑樹，枝條柔柔地垂著，
葉子潤得發亮。
見了那個人，
怎麼會不歡喜？
低地的桑樹，枝條柔柔地垂著，
葉子黑沉沉。
見了那個人，
他的話，黏得很緊。
心裡是愛著的，
為什麼不說出來呢？
藏在心裡，
哪一天忘得掉？
注疏 隰（xí）：低濕之地。阿（ē）：美貌、柔順貌。難（nuó）：盛貌；《釋文》「難，乃多反」。沃：柔潤。幽：深黑貌。德音：善言、好話。膠：固、黏。遐：何也；一說「遠」。謂：說。藏：蓄在心裏。 存異一處，不裁：「遐不謂矣」之「遐」，一說為「何」，一說為「遠」，謂遠而不得言。譯取「為什麼不說」，取「何」一路。
衍義 （今人引申）
「心乎愛矣，遐不謂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前三章都是見了面的歡喜，末章忽然承認：我沒說。《詩》裡寫「喜歡」，寫得最好的一處，是不說。
我認識一個人，跟他母親十年沒說過一句軟話。他母親病重那年，他在病房裡守夜，守了四十多天。有一回半夜，他母親睡著了，他坐在床邊，伸手把她被子往上拉了拉，然後把手放在她被子上，放了很久。天快亮的時候他把手收回來。他母親醒來，問他：你一夜沒睡？他說：睡了。
「何日忘之。」——四個字，問的是自己。問的人心裡其實有答案。
鄭牧校審 ｜ 編輯 潤柏洋 ｜ 觀漄書苑 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