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綠
小雅 第 222 篇
目的句：《毛詩序》：「《采綠》，刺怨曠也。幽王之時，多怨曠者也。」古人作此，寫一個人在等：採了半日草，連一把都不滿。
情绪线：四章。一、二章「不盈」——採綠不滿一把，採藍不滿一圍裙；頭髮捲了，且回去洗；五日為期，六日不見。三、四章「替他」——他去打獵，我替他收弓；他去釣魚，我替他理線；釣的是什麼？魴魚和鱮魚；這樣的魚，來看的人多著呢。前二章是等，後二章是想——想到替他做事。
今人讀法：「不盈」兩個字是全篇的鑰匙：採了一早晨，手裡那一把草怎麼也裝不滿——不是草少，是心不在草上。 這是《詩》裡寫「心不在焉」最好的一處，比任何「我想他」都真。
第三章忽然轉了：他去打獵，她替他收弓；他去釣魚，她替他理線。人不在了，事還在手裡。 末章問「其釣維何」，自問自答，魴魚鱮魚，然後一句「薄言觀者」——這麼好的魚，來看的人多著呢。這一句是自嘲，也是撐著：他不在，我把日子過得像他在。
原文
終朝采綠，不盈一匊。
予髮曲局，薄言歸沐。
終朝采藍，不盈一襜。
五日為期，六日不詹。
之子于狩，言韔其弓。
之子于釣，言綸之繩。
其釣維何？
維魴及鱮。
維魴及鱮，薄言觀者
譯文
一早晨採綠草，
採不滿一把。
我的頭髮捲得亂了，
且回去洗一洗。
一早晨採藍草，
採不滿一圍裙。
約好五天，
第六天了，還沒見人。
那個人去打獵，
我替他把弓收進袋裡。
那個人去釣魚，
我替他把釣線理好。
他釣的是什麼？
是魴魚，是鱮魚。
是魴魚，是鱮魚，
來看的人多著呢。
注疏 綠：一說讀「菉」，王芻，可染；一說即綠色之草。匊（jū）：兩手合捧曰匊。曲局：捲曲。薄言：發語詞。沐：濯髮。藍：染青之草。襜（chān）：圍裙；一說衣之前襟。詹：至、見。狩：冬獵。韔（chàng）：弓袋，此作動詞。綸（lún）：釣絲，此作動詞。魴（fáng）：鯿魚。鱮（xù）：鰱魚。觀者：一說「觀」讀「多」，謂魚多；一說如字，謂來看的人。 存異一處，不裁：「薄言觀者」，一說「觀」為「多」，「者」為語助，謂魚之多；一說如字，謂來看的人。譯取「來看的人」，兩義並存。
衍義 （今人引申）
「終朝采綠，不盈一匊。」——一早晨，一把草都採不滿。不是草少，是手在草上，心不在。這種事人人有過：手裡做著一件事，做到晌午才發現沒做成。
「予髮曲局，薄言歸沐。」——這一句最好。都這樣了，她還記得要洗頭。人在等的時候，會找一些很小的、很具體的事來做，撐住那一天。
「五日為期，六日不詹。」——只差一天。古人寫等待，從來不寫「等了好久」，只寫「第六天」。 一天，比一年重。
我在縣城汽車站等過一次長途車。說下午三點到，五點半才來。那兩個半鐘頭我把一張報紙從頭看到尾，連中縫的尋人啟事都看了兩遍。車進站的時候我站起來，腿是麻的。
「維魴及鱮，薄言觀者。」——末句是自嘲。他不在，她把魚說得那麼好，像說給別人聽，也像說給自己聽。
鄭牧校審 ｜ 編輯 潤柏洋 ｜ 觀漄書苑 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