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人士
小雅 第 221 篇
目的句：《毛詩序》：「《都人士》，周人刺衣服無常也。古者長民，衣服不貳，從容有常，以齊其民，則民德歸壹。傷今不復見古人也。」古人作此，想一個人：那時京城裡的人，衣裳有常，說話有章；如今見不到了。
情绪线：五章四個「我不見兮」，一章比一章深。一章「望」——狐裘黃黃，容貌不改，出言有章，這樣的人回到周，萬民仰望；二章「不說」——臺笠緇撮，那家的女子，頭髮直得像綢，見不到，心裡不高興；三章「苑結」——耳瑱是美石，人稱尹氏姑氏，見不到，心裡鬱結；四章「邁」——垂帶而下，捲髮如蠆，見不到，想跟著走；五章「盱」——不是他要垂，是帶有餘；不是她要捲，是髮本多；見不到，怎麼能不望。不高興→鬱結→想跟著走→只能望。
今人讀法：這首詩寫的是「見不到」，而且寫得極有分寸。它不寫那個人多好，只寫幾件東西：狐裘的黃、草笠黑布、耳邊兩塊美石、垂下的帶、捲起來的頭髮。古人寫想念，靠的是物，不是形容詞。
末章兩個「匪」字最妙：「匪伊垂之，帶則有餘。匪伊卷之，髮則有旟。」——不是他故意垂，是帶子本來就長；不是她故意捲，是頭髮本來就多。這兩句把「故意」摘掉了：那個人不是做出來的，他本來就這樣。 這才是想念最難受的地方——你連他不經意的樣子都記得。
原文
彼都人士，狐裘黃黃。
其容不改，出言有章。
行歸于周，萬民所望。
彼都人士，臺笠緇撮。
彼君子女，綢直如髮。
我不見兮，我心不說。
彼都人士，充耳琇實。
彼君子女，謂之尹吉。
我不見兮，我心苑結。
彼都人士，垂帶而厲。
彼君子女，卷髮如蠆。
我不見兮，言從之邁。
匪伊垂之，帶則有餘。
匪伊卷之，髮則有旟。
我不見兮，云何盱矣
譯文
那京城裡的人，
狐裘黃澄澄。
他的容貌不改，
說出話來有章法。
他走著回周去，
是萬民所望。
那京城裡的人，
戴著草笠，黑布裹頭。
那家的女子，
頭髮又密又直，像一匹綢。
我見不到她，
心裡不高興。
那京城裡的人，
耳邊的瑱是美石。
那家的女子，
人稱她尹氏、姑氏。
我見不到她，
心裡鬱結。
那京城裡的人，
腰帶垂下來。
那家的女子，
捲髮像蠍尾。
我見不到她，
想跟著她走。
不是他要垂帶，
是帶子有餘。
不是她要捲髮，
是頭髮本來就多。
我見不到她，
怎麼能不望。
注疏 都：京都。人士：士人；一說「都人士」為美稱。黃黃：色黃而盛。章：法度。周：周之京師；一說「周道」。臺笠：草笠；一說「臺」為夫須草所為。緇撮：黑布束髮，庶人之服。君子女：貴族之女。綢直：密而直。如髮：一說「如其髮之本然」，一說「如」通「而」。說（yuè）：悅。充耳：冠旁懸瑱，以塞耳。琇（xiù）：美石。尹吉：尹氏、姞氏，周之著姓；一說「吉」讀「姞」。苑（yù）結：鬱結。厲：垂帶之貌；一說讀「裂」，謂帶垂而裂。蠆（chài）：蠍，其尾上卷，喻髮末上卷。邁：行。旟（yú）：一說讀「舉」，揚起；一說如字，旗也。盱（xū）：望也；一說「憂」。 兩處存異，不裁。一、「綢直如髮」：一說「如」為「而」，謂密直而其髮本然；一說「如」為比方，謂直如髮之垂。譯取「像一匹綢」，取比方一路。二、「尹吉」：一說尹、姞二姓；一說「吉」如字，謂其美善。譯取二姓。
衍義 （今人引申）
「彼都人士，狐裘黃黃。」——開頭不寫人，寫一件衣裳。古人想念一個人，先想起他身上那件東西。
「我不見兮。」——四章重複四次。第一次「不說」，第二次「苑結」，第三次「言從之邁」，第四次「云何盱矣」。古人不說「我想你」，只說「我見不到」。 一句比一句重，可用的字一個比一個少。
我奶奶有一個姐姐，民國末年進城教書，後來留在城裡，一生沒回來。我沒見過她。家裡有一張照片，黑白的，她穿一件深色旗袍，站在一堵牆前面，手裡拿著一本書。奶奶每隔幾年拿出來看一次，看完放回鐵盒子裡。有一次我問她：你想她嗎。奶奶說：想什麼，見不著了。她把盒子蓋上，壓在櫃子最底下。
「匪伊垂之，帶則有餘。」——不是故意，是本來。想念一個人到最深，記住的都是他沒在意的時候。 他抬手、低頭、把袖子往上擼一擼——那些動作他從來不知道有人看著。
鄭牧校審 ｜ 編輯 潤柏洋 ｜ 觀漄書苑 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