賓之初筵
小雅 第 216 篇
目的句:《毛詩序》:「《賓之初筵》,衛武公刺時也。幽王荒廢,媟近小人,飲酒無度,天下化之,君臣上下沉湎淫液。武公既入,而作是詩也。」古人作此,把一場宴飲從入席寫到散場,規矩一節一節擺出來,醉態一層一層掉下去,以酒諷酒。
情绪线:五章三段。一章二章「未醉」——籩豆、鐘鼓、射、祭,一步不亂,句句是禮;三章「將醉」——「未醉止」與「既醉止」四個「止」字對翻,溫溫、反反、抑抑,翻成幡幡、怭怭;四章「大醉」——號呶、僛僛、側弁之俄、傞傞,一路歪下去;五章「收」——不罵了,立監、佐史,末四句是囑咐。前兩章越整齊,後三章越難看;末章不吼,只交代。
今人讀法:周人飲酒是有章程的。燕禮一開,賓主有席位,籩豆有行列,鐘鼓先設,然後旅酬;喝到一定時候要射,射完要祭,祭完再喝。這首詩前兩章寫的就是這一整套:不是寫酒好喝,是寫酒在禮裡怎麼走。 第五章忽然提到「既立之監,或佐之史」——監是監酒的,史是記過的。古人在酒席上專門設人看著,可見「醉」在當時不是私事,是失禮,是要記下來的。
難處在第三章那四個「止」字。「其未醉止,威儀反反」——「止」是語助,可讀起來像「停」。古人就借這個停頓,讓你看見一個人站在那一邊;下一句「曰既醉止」,他過去了。中間沒寫他喝了多少,只寫一個「曰」——有人說,醉了。 這個字比什麼形容詞都狠。
最冷的是第四章那兩句:「彼醉不臧,不醉反恥。」醉得不成樣子的,沒人管;清醒的那個,倒覺得自己不合群。今天讀到這裡,多數人心裡會浮出一張桌子。
原文
賓之初筵,左右秩秩,籩豆有楚,殽核維旅。
酒既和旨,飲酒孔偕,鐘鼓既設,舉醻逸逸。
大侯既抗,弓矢斯張,射夫既同,獻爾發功。
發彼有的,以祈爾爵。
籥舞笙鼓,樂既和奏,烝衎烈祖,以洽百禮。
百禮既至,有壬有林,錫爾純嘏,子孫其湛。
其湛曰樂,各奏爾能,賓載手仇,室人入又。
酌彼康爵,以奏爾時。
賓之初筵,溫溫其恭,其未醉止,威儀反反。
曰既醉止,威儀幡幡,舍其坐遷,屢舞僊僊。
其未醉止,威儀抑抑,曰既醉止,威儀怭怭。
是曰既醉,不知其秩。
賓既醉止,載號載呶,亂我籩豆,屢舞僛僛。
是曰既醉,不知其郵,側弁之俄,屢舞傞傞。
既醉而出,並受其福,醉而不出,是謂伐德。
飲酒孔嘉,維其令儀。
凡此飲酒,或醉或否,既立之監,或佐之史。
彼醉不臧,不醉反恥。
式勿從謂,無俾大怠。
匪言勿言,匪由勿語,由醉之言,俾出童羖。
三爵不識,矧敢多又
譯文
賓客初入席,
左右都排得整整齊齊。
籩豆擺得成行,
魚肉果品,一行一行陳著。
酒調得又醇又甜,
喝起來,一齊舉杯。
鐘鼓已經架好,
舉杯回敬,一杯遞一杯。
大靶已經張起來,
弓和箭都拉開了。
射箭的人已經配好對,
獻上你們射中的功夫。
射中那靶心——
為自己求這一杯。
籥舞起來,笙鼓相和,
樂已經奏得和順。
進獻給烈祖,讓他歡喜,
用來合攏百禮。
百禮都到了,
大的小的,一樣不缺。
神賜你大福,
子孫都安樂。
安樂了就歡喜,
各人獻各人的本事。
賓客又舉杯相酬,
主人也進來再敬一遍。
斟滿那只大杯,
獻給這時該得的人。
賓客初入席,
溫溫和和地恭敬。
他還沒醉的時候,
儀態慎重,一步是一步。
一說醉了,
儀態就翻亂了。
離開座位走來走去,
一遍一遍地舞,飄飄然。
他還沒醉的時候,
儀態謙抑,低著頭。
一說醉了,
儀態就輕慢起來。
這就叫醉了——
不知道次序。
賓客醉啦,
又喊又叫。
打亂我的籩豆,
一遍一遍地舞,歪歪倒倒。
這就叫醉了——
不知道自己的過失。
帽子歪在一邊,
一遍一遍地舞,停不下來。
醉了就出去,
大家都受他的福。
醉了還不走,
這叫害德。
飲酒本來是好事,
好在有那好儀度。
大凡這樣喝酒,
有人醉,有人不醉。
已經立了監酒的,
又添一個記過的史。
那醉的不像樣,
不醉的倒覺得慚愧。
不要順著他勸,
不要讓他大失態。
不該說的,別說;
沒由頭的,別講。
順著醉話往下走,
就會叫人拿出沒角的公羊。
三杯下肚就不記事,
何況還敢再添?
注疏 秩秩:有序貌。籩(biān)豆:籩,竹製,盛果品;豆,木製,盛菹醢。楚:行列整齊貌。殽(yáo)核:殽,豆中所盛魚肉;核,籩中所盛果品。旅:陳列。旨:甘美。孔偕:甚齊,謂一同舉杯。醻(chóu):回敬。逸逸:往來有序貌;一說接連不斷貌。大侯:大射之靶,以皮為之。抗:張、舉。同:合也,謂兩兩配對。發功:發矢中的之功。有的:靶心。祈爾爵:一說射中者為己求飲;一說不中者罰酒,射者求免罰。籥(yuè):文舞所執之管。烝衎(kàn):烝,進;衎,樂也。洽:合。壬(rén):大。林:盛。純嘏(gǔ):大福。湛(dān):安樂。手仇:一說「仇」讀「觩」,舉杯;一說仇為匹偶,謂射時兩兩為耦。室人:主人之家屬。康爵:大杯。奏爾時:獻於其時。反反:慎重貌。幡幡:輕浮紛亂貌。僊僊(xiān):舞貌,飄然。抑抑:慎密、謙抑。怭怭(bì):輕慢不莊。秩:次序。號呶(náo):號呼喧嘩。僛僛(qī):舞不能自正之貌。郵:通「尤」,過失。側弁:冠偏側。俄:傾。傞傞(suō):舞不止貌。伐德:害德。令儀:善儀。監:監酒者。史:佐監而記過者。臧:善。式:發語詞。大怠:大失態。由:從、緣由。童羖(gǔ):無角之黑公羊;公羊本有角,無角者世所必無,故以喻醉語之不可從。三爵:三杯。不識:一說讀「記」,謂不記其事。矧(shěn):況且。 三處存異,不裁。一、作者:《毛詩序》以為衛武公刺幽王;《韓詩》以為武公飲酒悔過之作,兩說並存。舊說武公作此詩時年九十有五(《國語·楚語》),若然,則「刺時」與「悔過」本可同在一個老人身上。二、「以祈爾爵」:一說求飲,一說求免罰,譯取「求這一杯」,兩義俱在。三、「式勿從謂」:一說戒醉者,勿順其言而與之語;一說戒未醉者,勿從醉者之謂。譯取前說,後說存此。
衍義 (今人引申)
「賓之初筵,溫溫其恭。」——一個人剛坐下的時候,總是最好看的。
我四舅嗓門大,隔一條街都聽得見。可他去人家吃席,頭半個鐘頭是啞的:兩隻手放在膝蓋上,誰敬他他都站起來,杯子壓得比人家低半寸。我小時候以為他怕人。後來才知道,那不是怕,那是規矩——規矩這東西,是人給自己留的一點體面。
「曰既醉止,威儀幡幡。」——全篇十幾個「止」字,只有這個「曰」字最要緊。古人不下判斷,只記一句「曰」:有人說,醉了。從這一聲「曰」起,那個人就不是方才那個人了。
我見過一次:一個人在酒桌上把領帶解下來,繫在頭上,滿桌笑,他自己也笑。散場的時候他在飯店門口站著,領帶捏在手裡,一直沒繫回去。他女兒來接他,他把領帶往口袋裡塞。塞了兩次,沒塞進去。
「彼醉不臧,不醉反恥。」——這八個字,是這首詩最冷的地方。醉得不像樣的,沒人說他;清醒的那個,倒覺得自己不對。這不是酒量的事,是一桌人的眼睛都歪了。
「三爵不識,矧敢多又。」——末一句,是對自己說的。寫一場酒寫了三百字,末了不罵別人,只給自己劃一條線:三杯就記不住事了,哪還敢再添。這是全篇最不像「刺」的地方——刺到最後,刀尖朝裡。
鄭牧校審 | 編輯 潤柏洋 | 觀漄書苑 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