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小雅·車舝

車舝

小雅　第 214 篇

目的句：《毛詩序》：「《車舝》，大夫刺幽王也。褒姒嫉妒，無道並進，讒巧敗國，德澤不加於民。周人思得賢女以配君子，故作是詩也。」古人作此，寫一乘車去迎娶：車聲閒關，新娘美好；沒有好酒好菜，也唱歌跳舞；末章見了新人，心裡才安。全篇五章，從「車響」寫到「心安」。

情绪线：五章，一路往前走。一章「啟程」——車軸的鐵鍵響著，想著那個美好的少女要去；不是餓不是渴，是她的好名聲來合；二章「她」——平林上落著長尾野雞，那位高大的女子，美德來教；三章「薄」——沒有好酒，也喝一點；沒有好菜，也吃一點；沒有德給你，那就唱歌跳舞（最樸素的一章，也是最親的一章）；四章「見」——上山劈柞柴，葉子還潤著；難得我遇見你，心裡舒展開；五章「安」——高山仰望，大路行走；四匹馬不停，六條韁繩像琴弦；見了你的新親，才安慰了我的心。五章從車聲起，從琴聲落；從「思」起，從「慰」落。

今人讀法：這首詩有一句成了後世成語——「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可它在原詩裡不是講道德，是講一路上看見的東西：山高，路直，馬不停，韁繩和順得像琴弦。把這四句放在迎親的路上，意思就活了：這一路走得順。 三章那幾句「雖無旨酒，式飲庶幾；雖無嘉殽，式食庶幾」最動人：什麼都沒有，還是要請你喝一口、吃一口。古人待客的誠意，不在有什麼，在「雖無」之後還要讓。 今天讀它，不必先想褒姒；只想一乘車，天沒亮就出發，路上有山，有樹，有野雞飛起來。

原文

閒xián關guān車chē之zhī舝xiá兮xī，思sī孌luán季jì女nǚ逝shì兮xī。
匪fěi飢jī匪fěi渴kě，德dé音yīn來lái括kuò。
雖suī無wú好hǎo友yǒu，式shì燕yàn且qiě喜xǐ。
依yī彼bǐ平píng林lín，有yǒu集jí維wéi鷮jiāo。
辰chén彼bǐ碩shuò女nǚ，令lìng德dé來lái教jiào。
式shì燕yàn且qiě譽yù，好hào爾ěr無wú射yì。
雖suī無wú旨zhǐ酒jiǔ，式shì飲yǐn庶shù幾jī。
雖suī無wú嘉jiā殽yáo，式shì食shí庶shù幾jī。
雖suī無wú德dé與yǔ女rǔ，式shì歌gē且qiě舞wǔ。
陟zhì彼bǐ高gāo岡gāng，析xī其qí柞zuò薪xīn。
析xī其qí柞zuò薪xīn，其qí葉yè湑xǔ兮xī。
鮮xiǎn我wǒ覯gòu爾ěr，我wǒ心xīn寫xiě兮xī。
高gāo山shān仰yǎng止zhǐ，景jǐng行háng行xíng止zhǐ。
四sì牡mǔ騑fēi騑fēi，六liù轡pèi如rú琴qín。
覯gòu爾ěr新xīn昏hūn，以yǐ慰wèi我wǒ心xīn

譯文

車軸的鐵鍵，閒關地響，
想著那個美好的少女，要去了。
不是餓，不是渴，
是她的好名聲來會合。
雖然沒有好朋友，
也就宴一宴，歡喜一場。
那一片平展的林子，
落著長尾的野雞。
那位高大的女子，正是好時候，
美德來教人。
宴一宴，樂一樂，
喜歡你，不厭。
雖然沒有好酒，
也請喝一點吧。
雖然沒有好菜，
也請吃一點吧。
雖然沒有什麼德給你，
也就唱一唱，跳一跳。
登上那高岡，
劈那柞樹的柴。
劈那柞樹的柴，
葉子還潤著。
難得我遇見你，
心裡一下就舒展開。
高山，仰望它；
大路，走過去。
四匹馬不停，
六條韁繩，像琴弦。
見了你的新親，
才安慰了我的心。

注疏　閒關（xián guān）：車行時鐵鍵相擊之聲。舝（xiá）：車軸兩端之鐵鍵。孌（luán）：美好。季女：少女。逝：往，謂往嫁。括（kuò）：會合。好友：同好之人、好友。式：則、就。燕：宴。依：茂盛貌；一說「依」為倚。平林：平地的树林。鷮（jiāo）：長尾雉。辰：時也、善也。碩女：高大賢淑之女。令德：美德。教：教誨、示範。譽：樂也、稱美。射（yì）：厭也；「無射」謂不厭。庶幾：希冀、勉強；「式飲庶幾」謂姑且飲之。殽（yáo）：菜餚。女（rǔ）：汝。陟（zhì）：登。析：劈。柞（zuò）：柞樹。湑（xǔ）：茂盛而潤。鮮：少也、難得。覯（gòu）：遇。寫（xiě）：通「瀉」，舒暢。仰：仰望。景行（háng）：大道。行止：行走。騑騑（fēi）：馬行不止貌。轡（pèi）：韁繩。新昏：新婚，新親。 三處存異，不裁。一、「依」：一說茂盛貌，一說「倚」。譯取「平展的林子」，盛貌之義。二、「辰」：一說「時」，謂正當好時；一說「善」。譯取「正是好時候」。三、「景行行止」：一說「景行」為大道、「行止」為行走；一說上「行」讀「háng」、下「行」讀「xíng」。譯取大道、走過去。

衍義　（今人引申）

「閒關車之舝兮，思孌季女逝兮。」——第一句是聲音，不是景。車一走，軸頭的鐵鍵就響。迎親的車，天沒亮就出門，一路上只有這個聲音。

我小的時候，村裡還有抬花轎的。其實是拖拉機，車斗上搭一個棚，紅布圍起來。開起來，後面跟著一群孩子跑。我記得那個棚子晃，紅布一鼓一鼓的。

「雖無旨酒，式飲庶幾。雖無嘉殽，式食庶幾。」——四個「雖無」。什麼都沒有，還是要請你喝一口、吃一口。 這是最窮的客氣，也是最真的客氣。

我剛到城裡那年，租的是一間半地下室。老鄉來看我，我只有一包掛麵、兩個雞蛋。我說沒什麼吃的。他說：有熱的就行。我下了麵，兩個人蹲在床邊吃。他吃完說：這麵好。我知道不好。可他說得很認真。

「析其柞薪，其葉湑兮。」——劈柴，柴上的葉子還潤著。這一句沒有用處，就是好看。 可它必須在：「鮮我覯爾，我心寫兮」的前面。劈柴的時候看見葉子還綠，這個人心里是鬆的。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後世把這八個字供起來了，當成一句講道理的話。在原詩裡，它就是路上看見的：山高，要仰頭；路直，就走。 底下接著「四牡騑騑，六轡如琴」——馬蹄不停，韁繩和順得像琴弦。一路順，所以心安。

我陪我哥去接親，是九幾年。天沒亮出發，走的是土路，兩邊是麥田。太陽出來的時候，路正好向東，光從前頭照過來，看不清人。我哥坐在前頭，一句話不說。我從後頭看他的後腦勺，頭髮梳得很亮。

「覯爾新昏，以慰我心。」——末句。「慰」字用得極準：不是喜，是安。 一路上的馬、路、山、柴，全是為了最後這一個字。

鄭牧校審　｜　編輯　潤柏洋　｜　觀漄書苑　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