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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布於 2026-10-24 / 0 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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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經·小雅·頍弁

頍弁

小雅 第 213 篇

目的句:《毛詩序》:「《頍弁》,諸公刺幽王也。暴戾無親,不能宴樂同姓,親睦九族,孤危將亡,故作是詩也。」古人作此,寫一場同姓兄弟的酒:酒好,菜好,人都是自己人;可喝到末了,忽然說「死喪無日,無幾相見」。全篇的暖,全是為了墊那三句冷。

情绪线:三章,一章一問,越問越急。一章「疑」——戴這皮帽,究竟是為什麼?酒好菜好,坐的都是兄弟,不是外人;蔦與女蘿纏在松柏上;沒見時心裡不安,見了才鬆一口。二章「迫」——究竟是什麼時候?兄弟都來了;沒見時心裡發慌,見了才覺得好。三章「決」——帽子就在頭上;菜更多了,兄弟、外甥、舅舅都來了;忽然三句直下:像下雪,先落的是雪珠;死喪沒有定期,再見沒有幾回;那就今晚把酒喝好吧。 「樂酒今夕」四個字,是全篇最沉的一句——不是樂,是知道不長。

今人讀法:這首詩要先看它的結構。前兩章十二句裡,有八句是「酒好、菜好、都是自己人」;第三章照樣再說一遍,然後突然接「如彼雨雪,先集維霰」。雪珠先落,大雪隨後——這是農人的經驗,也是這首詩的比喻:大事來之前,先有小的徵兆。 古人拿它說王朝將亡,可它今天還扎人,是因為它說的是每一場家宴:人越齊,越知道不齊的日子在後頭。今天讀它,最該記住的是那個「冠」——帽子戴在頭上,一問再問「這是為什麼」,問的其實不是帽子。

原文

有yǒu頍kuǐ者zhě弁biàn,實shí維wéi伊yī何hé?
爾ěr酒jiǔ既jì旨zhǐ,爾ěr殽yáo既jì嘉jiā。
豈qǐ伊yī異yì人rén?
兄xiōng弟dì匪fěi他tā。
蔦niǎo與yǔ女nǚ蘿luó,施yì于yú松sōng柏bǎi。
未wèi見jiàn君jūn子zǐ,憂yōu心xīn弈yì弈yì;
既jì見jiàn君jūn子zǐ,庶shù幾jī說yuè懌yì。
有yǒu頍kuǐ者zhě弁biàn,實shí維wéi何hé期qī?
爾ěr酒jiǔ既jì旨zhǐ,爾ěr殽yáo既jì時shí。
豈qǐ伊yī異yì人rén?
兄xiōng弟dì具jù來lái。
蔦niǎo與yǔ女nǚ蘿luó,施yì于yú松sōng上shàng。
未wèi見jiàn君jūn子zǐ,憂yōu心xīn怲bǐng怲bǐng;
既jì見jiàn君jūn子zǐ,庶shù幾jī有yǒu臧zāng。
有yǒu頍kuǐ者zhě弁biàn,實shí維wéi在zài首shǒu?
爾ěr酒jiǔ既jì旨zhǐ,爾ěr殽yáo既jì阜fù。
豈qǐ伊yī異yì人rén?
兄xiōng弟dì甥shēng舅jiù。
如rú彼bǐ雨yù雪xuě,先xiān集jí維wéi霰xiàn。
死sǐ喪sàng無wú日rì,無wú幾jǐ相xiàng見jiàn,樂lè酒jiǔ今jīn夕xī,君jūn子zǐ維wéi宴yàn

譯文

那頂皮帽戴得端端正正,
究竟是為了什麼?
你的酒是好的,
你的菜是好的。
難道是外人嗎?
是兄弟,不是別個。
蔦草和女蘿,
纏在松柏上。
沒見你的時候,
心裡不安,像有什麼在動;
見了你,
才盼著能歡喜一場。
那頂皮帽戴得端端正正,
究竟是什麼時候?
你的酒是好的,
你的菜是應時的。
難道是外人嗎?
兄弟們都來了。
蔦草和女蘿,
纏在松樹上。
沒見你的時候,
心裡發慌;
見了你,
才盼著能好。
那頂皮帽戴得端端正正,
就在頭上啊。
你的酒是好的,
你的菜是多的。
難道是外人嗎?
是兄弟,是外甥,是舅舅。
就像那下雪,
先落下的是雪珠。
死喪沒有個定期,
再見也沒有幾回了——
今晚就把酒喝好吧,
君子啊,就這一場宴。

注疏 頍(kuǐ):舉首、端正貌;一說「頍」為帽頂傾側之狀。弁(biàn):皮帽。伊何:為何、是什麼。旨:美。殽(yáo):菜餚。匪他:不是別人。蔦(niǎo):寄生草。女蘿:菟絲。施(yì):蔓延。弈弈(yì):憂而心不定貌;一說「盛貌」。說懌(yuè yì):喜悅。期:時也。時:應時、時新。具來:都來。怲怲(bǐng):憂盛貌。臧(zāng):善。阜:多。甥舅:外甥與舅,謂異姓之親。雨雪(yù):下雪。集:落、聚。霰(xiàn):雪珠。無日:無定期。無幾:沒有多少。 四處存異,不裁。一、「頍」:一說「舉首」、戴帽端正;一說帽頂傾側之貌。譯取「端端正正」,取其儀容。二、「弈弈」:一說憂而心不定,一說「盛貌」(謂憂之盛)。譯取「心裡不安,像有什麼在動」。三、「實維何期」之「期」:一說「時」,謂何時;一說「期」為期會。譯取「什麼時候」。四、「死喪無日」:一說「無日」為無定期,一說為「不久」。譯取「沒有個定期」,兩義俱可通。

衍義 (今人引申)

「有頍者弁,實維伊何?」——帽子戴好了,問一句「這是為什麼」。問的不是帽子,是這個場面:人都齊了,酒都倒上了,圖什麼。 這一問,把一場熱鬧問出了一個空。

我奶奶走的前一年春節,家裡坐了兩桌。她坐在主位,帽子戴得整整齊齊,頭髮梳得很順。上菜的時候,她不動筷子,只看。我問她怎麼不吃。她說:我看你們吃。那天她看了兩個鐘頭。

「豈伊異人?兄弟匪他。」——一連兩句「不是外人」。越是這麼說,越是知道有人在變成外人。 這句話在酒桌上說,是親;在心裡說,是怕。

我們家兄弟三個人,早些年每年還聚。後來各在一處,一年見一回,再後來兩年一回。有一年我哥在電話裡說:都是自己人,不用客氣。我聽著,忽然有點難受——從前不用說這句話。

「蔦與女蘿,施于松柏。」——蔦和女蘿是纏在別人身上活的草。這句話放在兄弟之間,意思很直:我們是纏在一棵樹上的。 樹在,草就在;樹倒了,草也就散了。

「如彼雨雪,先集維霰。」——下雪之前,先落雪珠。這是農人的眼睛看出來的話:大事來之前,先有小徵兆。 雪珠打在瓦上,是響的;雪落下來,是沒聲音的。

我爹走的前一個月,忽然把家裡的帳本、地契、身份證全歸到一個鐵盒子裡,擺在柜子最上一層。我娘問他幹什麼。他說:放整齊。他沒有別的話。一個月後他走了。那個盒子,我們找了半天才想起來在哪。

「樂酒今夕,君子維宴。」——末兩句。不是「及時行樂」,是「知道不長」。 這兩句不好譯,譯重了就成勸酒,譯輕了就成客套。它其實是一個人舉著杯子,看著滿桌的人,心裡說:就今晚了。


鄭牧校審 | 編輯 潤柏洋 | 觀漄書苑 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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