鴛鴦
小雅 第 212 篇
目的句：《毛詩序》：「《鴛鴦》，刺幽王也。思古明王交於萬物有道，自奉養有節焉。」古人作此，四章八句全是祝辭：祝君子萬年，福祿安頓他。祝的對象是人，取象的卻是鳥與馬——鳥有歇的時候，馬有餵的時候。
情绪线：四章，兩兩一組，只換字不換意。一、二章「鳥」——鴛鴦飛，用网捉；鴛鴦在魚梁上，收起左翼（飛的與歇的）；三、四章「馬」——馬在棚裡，鍘草、餵料；倒過來再說一遍（餵的與鍘的）。四章幾乎全同，只末二字不同：宜之、遐福、艾之、綏之。這種「同而不同」，就是《詩》的復沓：不是為了唱，是為了把一句話說四遍，讓它站住。
今人讀法：這首詩短得幾乎不像一首詩，四章三十二句裡有一半是重複。可它有兩處極好的地方。一是「鴛鴦在梁，戢其左翼」——飛著的鳥和收起翅膀的鳥，是兩種日子；祝人萬年，先祝他有得歇。二是「乘馬在廏，摧之秣之」——馬在棚裡有草吃，這才是「萬年」的具體樣子。古人祝壽不祝「長生」，祝「有得歇、有得吃、有得安」。今天讀它，不妨把它當一張最簡的福帖：四句話，說了四遍，都是同一件小事。
原文
鴛鴦于飛，畢之羅之。
君子萬年，福祿宜之。
鴛鴦在梁，戢其左翼。
君子萬年，宜其遐福。
乘馬在廏，摧之秣之。
君子萬年，福祿艾之。
乘馬在廏，秣之摧之。
君子萬年，福祿綏之
譯文
鴛鴦飛起來，
用長柄网，用罗网。
君子萬年，
福祿安頓他。
鴛鴦在魚梁上，
收起左邊的翅膀。
君子萬年，
安享那久遠的福。
馬在棚裡，
鍘草，上料。
君子萬年，
福祿養著他。
馬在棚裡，
上料，鍘草。
君子萬年，
福祿安著他。
注疏 畢：長柄之网。羅：罗网。梁：水中魚梁、堰。戢（jí）：收斂。遐福：久遠之福、大福。廏（jiù）：馬棚。摧（cuò）：通「莝」，鍘草。秣（mò）：餵馬。艾（ài）：養也、長也；一說「老」。綏（suí）：安。 三處存異，不裁。一、「摧」：一說通「莝」，鍘草；一說「摧」為折、為挫。譯取鍘草。二、「艾」：一說「養」，一說「老」、一說「久」。譯取「養著他」。三、「畢之羅之」：一說畢、羅皆网，指捕鳥；一說「畢」為网柄、「羅」為网。譯取兩网並舉。
衍義 （今人引申）
「鴛鴦于飛，畢之羅之。」——開頭是捉鳥。祝辭從捉鳥起頭，有點怪；可它先把「飛」寫出來，後面才好寫「歇」。 飛著的鴛鴦是好看的，可好看的東西總被人捉。
「鴛鴦在梁，戢其左翼。」——這一句我最喜歡。鳥在魚梁上歇著，把左邊的翅膀收起來。 一個很小的動作。祝人萬年，先祝他有這麼一個動作可做。
我外公晚年，每天下午坐在門口，把報紙攤在膝蓋上，不怎麼看。有一次我問他看什麼，他說：不看，坐著。他把眼鏡推到額頭上，就那樣坐著。太陽從西邊過來，照在他手背上，手背上的皮很薄，能看見骨頭。
「乘馬在廏，摧之秣之。」——馬在棚裡，有人給它鍘草、上料。「萬年」不是活得久，是有人管你吃。
我們村有過一匹騾子，姓李的人家的。冬天夜裡要添草，一夜添三回。他兒子說太麻煩，賣了吧。老頭不賣。他說：它拉了一年車，冬天夜裡給它添把草，怎麼了。那騾子又活了六年。
「福祿綏之。」——末句一個「綏」字，是安。四章四祝：宜、遐、艾、綏——安頓、久遠、養、安。說來說去，都是「安」。
鄭牧校審 ｜ 編輯 潤柏洋 ｜ 觀漄書苑 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