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扈
小雅 第 211 篇
目的句:《毛詩序》:「《桑扈》,刺幽王也。君臣上下,動無禮文焉。」古人作此,寫一場天子宴諸侯:先看鳥,再看人,最後看一隻酒杯。通篇四章,前三章都是「他該得福」,末章忽然寫「他不傲」——這才是全篇的題眼。
情绪线:四章,兩兩成對。一、二章「鳥」——青雀飛來飛去,羽毛有文采,頸子有文采;君子安樂,受天之福,是萬邦的屏障。三章「轉」——屏障、柱榦,諸侯拿他做法則;和順、恭敬,受福才多。四章「器」——犀角杯彎著,好酒柔和;他與人交接而不傲慢,所以萬福來聚。前兩章看鳥,後兩章看人;鳥有文采,人有分寸。全篇的道理只有一句:福不是求來的,是不傲來的。
今人讀法:這首詩短,四十八句裏(按句讀)幾乎全是好話,容易讀成應酬。可末章那兩句「彼交匪敖,萬福來求」是硬的:福是自己來的,來的條件是「不敖」。 前面說「受天之祜」「萬邦之屏」「百辟為憲」,一路往上抬;抬到最高處,落的不是「他多能」,是「他不傲」。這是周人論貴族的一貫口徑:位置越高,越要收著。今天讀它,那一隻彎著的犀角杯很值得看——杯子是彎的,酒是柔的,人的姿態也要是收的。
原文
交交桑扈,有鶯其羽。
君子樂胥,受天之祜。
交交桑扈,有鶯其領。
君子樂胥,萬邦之屏。
之屏之翰,百辟為憲。
不戢不難,受福不那。
兕觥其觩,旨酒思柔。
彼交匪敖,萬福來求
譯文
青雀飛來飛去,
羽毛上有文采。
君子安樂,
受天的福。
青雀飛來飛去,
頸子上有文采。
君子安樂,
是萬邦的屏障。
是屏障,是柱榦,
諸侯拿他做法則。
能和順,能恭敬,
受的福才多。
犀角杯彎著,
好酒柔和。
他與人交接而不傲慢,
萬福都來聚。
注疏 交交:往來飛貌;一說小貌。桑扈:青雀、竊脂鳥。鶯:文采貌;一說「鶯然」,有文章。領:頸。樂胥:安樂;胥,語助,一說「皆」。祜(hù):福。屏:屏障。翰:榦也、柱也。百辟:諸侯。憲:法也。戢(jí):斂也、和也。難(nuó):敬懼、恭慎。那(nuó):多也。兕觥(sì gōng):犀角所製之飲器。觩(qiú):彎曲貌。思:語助;「思柔」謂酒味柔和。彼交:與人交接;一說「彼」為「匪」。敖:傲慢。求:來也、聚也。 三處存異,不裁。一、「戢難」:一說「戢」為收斂、「難」為敬懼,謂和順而恭慎;一說「難」讀「儺」,謂行有節。譯取「和順、恭敬」。二、「那」:一說「多」,一說「安」。譯取「多」。三、「彼交匪敖」:一說「交」為交接、交往;一說「彼」讀「匪」,「匪交匪敖」謂不僥倖、不傲慢。譯取前一路,後說存此。
衍義 (今人引申)
「交交桑扈,有鶯其羽。」——青雀,小小的,飛起來一閃一閃。《詩》常常從一隻小鳥起頭,這隻鳥不是比喻,是先給眼睛一個去處。 你看見它,才願意聽下面那句話。
小時候麥場上麻雀多。曬糧的時候,一片一片落下來,人一走近,整片飛起來,呼的一聲。我爺爺坐在場邊,拿一根竹竿,不趕,只敲地。他說:讓它們吃一口,吃不窮。
「君子樂胥,萬邦之屏。」——「屏」是擋在前面的一扇。一個人的安樂,怎麼會成為萬邦的屏障? 因為他不折騰。上面的人不折騰,下面的人就睡得著。
我們村早年的支書,姓胡,不識字。他當了十幾年,村裡沒出過大事。他的辦法就是不動:不分地、不折騰、不亂攤派。上面來人要搞點什麼,他就說:等兩年。人家說你這樣不行。他說:我這樣,村裡沒餓死人。他退下來那年,村裡人湊錢給他買了一塊匾。
「不戢不難,受福不那。」——兩句八個字,講的是分寸:能收,能敬,福才多。「多」不是搶來的,是裝得下才多。 器小,福大了要溢。
我見過一個人發了財,第一年蓋房,第二年換車,第三年開始不接電話。第四年出了事,房子抵了。他後來跟我說:那幾年,我一天比一天睡得晚。我說為什麼。他說:怕。
「兕觥其觩,旨酒思柔。」——一隻犀角杯,彎的;一杯好酒,柔的。末章不講人了,只講兩件東西。 可這兩件東西全是姿態:杯是彎的,酒是柔的。
鄭牧校審 | 編輯 潤柏洋 | 觀漄書苑 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