裳裳者華
小雅 第 210 篇
目的句：《毛詩序》：「《裳裳者華》，刺幽王也。古之仕者世祿，小人在位，則讒諂並進，棄賢者之類，絕功臣之世焉。」古人作此，寫看見一個好人的歡喜：花開得盛，我遇見他，心裡一下就舒展開。頌的是人，刺的是「這樣的人不用」。
情绪线：四章，一章一轉，越看越順。一章「舒」——花盛葉潤，見了這人，心裡鬆開，於是安樂有名聲；二章「文」——花黃得盛，這人有章法，於是有喜慶；三章「乘」——花有黃有白，這人坐四匹黑鬣白馬，六條韁繩柔潤有光；四章「宜」——往左也合宜，往右也有辦法；正因為他有，所以能傳下去。四章只做一件事：把一個人從「心」看到「馬」，再從「馬」看到「位」，最後落一個「似」字——他能傳下去。
今人讀法：這首詩難在「譽處」兩個字。今人一見「名譽」就往道德上想，其實這裡的「譽」是「安樂」——心裡鬆開了，日子就過得下去，名聲是跟著來的，不是求來的。全篇最好的地方在末章那四句：「左之左之，君子宜之。右之右之，君子有之。」不講他做對了什麼，只講他放到哪邊都合適。 這種人是群體裡的定盤星：不是最能幹的，是最不缺的——缺了哪一塊，他補哪一塊。今天讀它，可以想一個問題：我們身邊有沒有一個人，換到哪個位置上都不會塌。
原文
裳裳者華，其葉湑兮。
我覯之子，我心寫兮。
我心寫兮，是以有譽處兮。
裳裳者華，芸其黃矣。
我覯之子，維其有章矣。
維其有章矣，是以有慶矣。
裳裳者華，或黃或白。
我覯之子，乘其四駱。
乘其四駱，六轡沃若。
左之左之，君子宜之。
右之右之，君子有之。
維其有之，是以似之
譯文
花兒開得堂堂皇皇，
葉子又潤又盛。
我遇見這個人，
心裡一下就舒展開。
心裡舒展開，
所以有安樂，有名聲。
花兒開得堂堂皇皇，
黃得那樣盛。
我遇見這個人，
他是有章法的。
他是有章法的，
所以有喜慶。
花兒開得堂堂皇皇，
有的黃，有的白。
我遇見這個人，
他坐著四匹黑鬣的白馬。
四匹黑鬣的白馬，
六條韁繩，柔潤有光。
往左，往左，
君子都合宜。
往右，往右，
君子都有辦法。
正因為他有，
所以能傳下去。
注疏 裳裳（cháng）：光明盛貌；一說通「堂堂」。湑（xǔ）：茂盛而潤。覯（gòu）：遇見。寫（xiě）：通「瀉」，舒暢、宣泄。譽處：安樂而居；譽，一說「豫」、安也，一說名譽。芸：盛貌；「芸其黃」謂黃盛。章：文章、法度。慶：福慶。駱（luò）：白身黑鬣之馬。轡（pèi）：韁繩。沃若：柔潤有光貌。宜：合宜。有：有之、能之。似：一說「嗣」，繼續、傳承；一說「像」，謂與先人相似。 三處存異，不裁。一、「譽處」：一說「譽」讀「豫」，安樂；一說如字，名譽。譯取「安樂，有名聲」，兩義並存。二、「似」：一說「嗣」，謂子孫能繼其業；一說「像」，謂其德似其祖。譯取「傳下去」，嗣義為近。三、「裳裳」：一說光明盛貌，一說通「堂堂」。譯取「堂堂皇皇」。
衍義 （今人引申）
「我覯之子，我心寫兮。」——「寫」是瀉。心裡積著的東西，見了這個人，一下流走了。《詩》裡寫「見了一個人而心裡鬆開」，這一篇寫得最乾淨：不講他做了什麼，只講自己鬆了。
我外婆有一個老姐妹，姓陳，我叫她陳奶奶。兩人一年見不上幾回，見了就坐在門口的石階上，不說話，各做各的：一個擇菜，一個納鞋底。有一回我問外婆：你們怎麼不說話。外婆說：說什麼，見著就行了。
「維其有章矣，是以有慶矣。」——「章」是花紋，也是章法。一個人身上有章法，跟他在一起的人就有喜慶。 這話聽著玄，其實很實：他做事有次序，你就不用替他操心。
我們廠以前的調度員，姓吳，五十來歲，桌上永遠一張表。誰的車幾點到、哪批貨先裝、哪個司機中午要吃飯，全在上頭。他不在的時候，車就亂；他一回來，半天就順了。他沒有職務，就是一個調度員。廠子倒了以後，他被另一家請去，還是乾這個。
「左之左之，君子宜之。右之右之，君子有之。」——四句，兩個方向。不講他做對了什麼，只講他放到哪邊都合適。 這是對一個人最高的評語，比「能幹」高。
我爹有個本事：村裡紅白事，誰家都請他記賬。他不識幾個字，可賬記得清。人家說你怎麼記得住，他說：我記人不記數。誰送了多少，我記他這個人；人記住了，數就跑不了。
「維其有之，是以似之。」——末句。正因為他自己有，所以能傳下去。 「似」是嗣，是接續。這一篇從一朵花寫到一個人，最後落在一句「傳得下去」上。
鄭牧校審 ｜ 編輯 潤柏洋 ｜ 觀漄書苑 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