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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布於 2026-10-24 / 0 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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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經·小雅·大田

大田

小雅 第 208 篇

目的句:《毛詩序》:「《大田》,刺幽王也。言矜寡不能自存焉。」古人作此,寫一年農事從選種到祭祀,末了落在田裡掉下的那幾把穗上——「伊寡婦之利」。全篇講的是「多」,最後記的是「剩」。

情绪线:四章,一章一季。一章「種」——選種、備具、利器、下田,苗又直又大(起得穩);二章「長」——抽穗、灌漿、結實,鋤草、去蟲,把蟲丟進火裡(忙而狠);三章「雨」——雲起、雨落,先公田後私田,然後忽然一轉,寫那些「不穫」「不斂」「遺秉」「滯穗」,末三字「寡婦之利」(暖,且忽然低下去);四章「收」——曾孫帶妻兒送飯,田畯歡喜,最後是祭祀(收得圓)。這首詩的力氣,全在三章那一個「轉」:從「雨我公田」轉到「伊寡婦之利」,一句話把整首詩的重量挪了地方。

今人讀法:這首詩是《詩經》裡最像「農事紀錄片」的一篇。它不抒情,只報工序:選種、修具、犁地、播種、鋤草、治蟲、等雨、收割、送飯、祭祀。可就在這份冷靜裡,忽然有那麼四句:田裡總有收不乾淨的地方,總有掉下的禾把、留下的穗——這些不撿,留給寡婦。這不是慈善,是規矩:收割的人手裡要留一分。 古人叫「遺秉滯穗」,後來成了中國鄉村一條不成文的法。今天讀它,最該記住的不是「雨我公田,遂及我私」那兩句常被引用的話,是緊接著的那幾句——一場好雨之後,村裡最沒有勞動力的人,能不能也撿到一把。

原文

大dà田tián多duō稼jià,既jì種zhǒng既jì戒jiè。
既jì備bèi乃nǎi事shì,以yǐ我wǒ覃yǎn耜sì。
俶chù載zài南nán畝mǔ,播bō厥jué百bǎi穀gǔ。
既jì庭tíng且qiě碩shuò,曾zēng孫sūn是shì若ruò。
既jì方fāng既jì皁zào,既jì堅jiān既jì好hǎo,不bù稂láng不bù莠yǒu。
去qù其qí螟míng螣tè,及jí其qí蟊máo賊zéi,無wú害hài我wǒ田tián穉zhì。
田tián祖zǔ有yǒu神shén,秉bǐng畀bì炎yán火huǒ。
有yǒu渰yǎn萋qī萋qī,興xīng雨yǔ祁qí祁qí,雨yù我wǒ公gōng田tián,遂suì及jí我wǒ私sī。
彼bǐ有yǒu不bù穫huò穉zhì,此cǐ有yǒu不bù斂liǎn穧jì。
彼bǐ有yǒu遺yí秉bǐng,此cǐ有yǒu滯zhì穗suì。
伊yī寡guǎ婦fù之zhī利lì。
曾zēng孫sūn來lái止zhǐ,以yǐ其qí婦fù子zǐ,饁yè彼bǐ南nán畝mǔ。
田tián畯jùn至zhì喜xǐ。
來lái方fāng禋yīn祀sì,以yǐ其qí騂xīn黑hēi。
與yǔ其qí黍shǔ稷jì,以yǐ享xiǎng以yǐ祀sì,以yǐ介jiè景jǐng福fú

譯文

大田裡莊稼多,
選好了種,備好了具。
事情備齊了才動手,
用我那鋒利的犁。
開始到南畝去,
播下那百穀。
苗長得又直又大,
曾孫心裡順了。
已經抽了穗,已經灌了漿,
已經硬了,已經好了。
沒有狼尾草,沒有狗尾草,
去掉那吃心的、吃葉的,
還有那吃根的、吃節的,
不要害我的嫩苗。
田祖有神靈,
把它們一把丟進火裡。
雲氣起來了,濃濃的,
雨下起來了,慢慢的。
先下到公田,
再下到我的私田。
那邊有沒收的嫩禾,
這邊有沒捆的禾把;
那邊有一把掉下的,
這邊有留下的穗——
那是寡婦的。
曾孫來了,
帶著他的妻和子。
送飯到那南畝,
田畯看見,歡喜。
來祭四方,燒起煙,
用那紅的、黑的牲,
配上黍和稷,
來獻,來祭,
求那大大的福。

注疏 稼:種穀。戒:備,謂修具。覃(yǎn):利也、銳也;一說讀「剡」。耜(sì):犁頭。俶(chù):始。載:事也;「俶載」謂始事。庭:直也、挺也;一說「庭」為「呈」,謂苗生勻齊。碩:大。若:順也。方:謂穀已含苞、始生房;一說「房」,謂殼初生。皁(zào):穀殼初成、尚未堅實。堅:穀粒堅硬。好:勻好。稂(láng):狼尾草,似粟。莠(yǒu):狗尾草。螟(míng):食禾心之蟲。螣(tè):食禾葉之蟲。蟊(máo):食禾根之蟲。賊:食禾節之蟲。穉(zhì):嫩苗。秉畀(bǐ):執而與之。炎火:烈火。渰(yǎn):雲興貌。萋萋:雲盛貌。祁祁:雨徐緩貌。私:私田。穧(jì):已割而捆成把者。遺秉:掉下的一把禾。滯穗:遺留未收之穗。伊:是、此。饁(yè):送飯到田。田畯(jùn):田大夫、勸農之官。禋祀(yīn):祭天,以煙祭;一說祭四方。騂黑:赤色與黑色之牲。介:大。景福:大福。 三處存異,不裁。一、「既方既皁」:一說「方」為穀始生房、「皁」為殼成而色未堅;一說「方」為未實、「皁」為已實。譯取「抽穗、灌漿」,兩說俱可通。二、「彼有不穫穉」之「穉」:一說晚種而未熟之禾,一說為幼小者。譯取「沒收的嫩禾」。三、「來方禋祀」:一說「方」為四方之神,一說「方」為「始」,謂開始禋祀。譯取祭四方,後說存此。

衍義 (今人引申)

「大田多稼,既種既戒。」——一開頭就是兩個「既」:種選好了,具備好了。這首詩從「準備」寫起,不從「希望」寫起。 農人的一年,開頭不是許願,是磨犁。

我爹每年開春第一件事,是把犁頭拿出來磨。磨石擺在門前,潑水,一下一下推。磨完用手指刮一下刃口,試試利不利。他說:犁不利,人白費力。那句話他每年說一遍,不嫌煩。

「既方既皁,既堅既好,不稂不莠。」——四個「既」,兩個「不」。這是巡田的人的眼光:一天一天看過去,看到穗子硬了,才放心。 稂和莠是兩種雜草,長得跟穀像,要一根一根認。

我小的時候跟去鋤草,認不清,把苗鋤了。我爹看見,不罵,只把鋤掉的苗撿起來,放在我手心裡,說:記住,這個是穀。他手上有泥,那株苗在他手心裡,綠得很亮。

「去其螟螣,及其蟊賊,無害我田穉。」——四種蟲,吃心的、吃葉的、吃根的、吃節的。古人連蟲都分得這麼清,是因為每一種造成的損失不一樣。 末兩句「秉畀炎火」,是把捉到的蟲丟進火裡。

晚上田裡點燈誘蟲,我見過。一盞馬燈,底下放一盆水,蟲撲下來,落水裡。第二天早上,水面上一層。我爺爺用笊籬撈起來,倒進灶膛。他說:燒了,明年少些。

「有渰萋萋,興雨祁祁,雨我公田,遂及我私。」——這四句常被引用,說的是先公後私的次序。可真正要緊的是下面四句:「彼有不穫穉,此有不斂穧。彼有遺秉,此有滯穗。」 一連四個「有」,四個地方,四種剩。收得再仔細,也總有剩。

有一年秋收,我跟在割稻的人後面撿穗。撿了一小把,交給主家。主家看了看,說:你留著。我說這是您家的。他說:掉在地上的,不算我的。那年我十歲,不明白他為什麼不要。後來才知道,那年村裡有兩家人遭了事,撿穗是留給他們的。

「伊寡婦之利。」——五個字,把前面所有的「多」都壓住了。一場好雨,一片好田,一季好收成,最後記在賬上的,是那幾把撿剩的穗,歸了最沒有勞力的人。 古人寫詩,肯把最後一句留給這樣的人,這是我最敬的地方。

我娘有個習慣,一直到我長大都沒改:做飯多做一些。我問她為什麼,她說:萬一有人來。她那口鍋,從來不按人頭下米。

「曾孫來止,以其婦子,饁彼南畝。田畯至喜。」——曾孫帶著老婆孩子,把飯送到田頭。田畯看見,歡喜。這一句裡有三層人:主家、家眷、勸農的官。一頓飯,把三層人擺在一塊田邊。

我記得最清的一頓田頭飯,是插秧那幾天。中午太陽毒,人都躲在樹下。飯是早上帶去的,用紗布蓋著,怕蒼蠅。揭開,飯還是熱的。鹹菜、鹹鴨蛋、一碗湯。吃完,人往田埂上一躺,草帽蓋臉,睡二十分鐘。風從田上過來,帶著水氣。

*觀漄書苑 · 五經全譯|批次42 終*


鄭牧校審 | 編輯 潤柏洋 | 觀漄書苑 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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