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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經·小雅·信南山

信南山

小雅 第 207 篇

目的句:《毛詩序》:「《信南山》,刺幽王也。不能修成王之業,疆理天下,以奉禹功,故君子思古焉。」古人作此,從一條山脈寫起:這地是大禹治過的,如今曾孫來種;天下了雪、下了雨,長出百穀;百穀做成酒食,獻給尸、獻給賓、獻給皇祖。從地講到天,從天講到穀,從穀講到酒,從酒講到祖——一路往上,是一條完整的鏈。

情绪线:六章,一章一環。一章「地」——南山之下,禹甸之,曾孫田之,疆理南東(開闊);二章「天」——同雲、雰雰、霢霂,優、渥、霑、足(溫潤);三章「收」——疆埸翼翼,黍稷彧彧,做成酒食,畀我尸賓(豐足);四章「田家之物」——廬、瓜、菹,獻之皇祖(樸素而親);五章「祭」——清酒、騂牡、鸞刀、啟毛、取血膋(鄭重而近);六章「享」——苾苾芬芬,祀事孔明,萬壽無疆(收)。六章一路往上,越寫越近:從天下寫到田界,從田界寫到一顆瓜,從一顆瓜寫到一刀牲。這首詩的暖,全在「近」上。

今人讀法:這首詩和《楚茨》是姊妹篇,寫的是同一場祭,角度不同:《楚茨》寫「人怎麼辦事」,《信南山》寫「東西從哪來」。它一開頭就把這塊地算在大禹名下——不是為了擺歷史,是為了說:這塊地不是我的,我只是接著種。 中間寫雪、寫雨、寫瓜、寫菹,都是極土的東西,可它一件一件往上送,送到祖宗的案前。中國人講「報本反始」,這四個字在這首詩裡是具體的:一粒黍從土裡長出來,最後要擺回土裡去的那個人面前。今天讀它,不必先懂祭祀;只看那一句「中田有廬,疆埸有瓜」,就知道寫詩的人真在田裡站過。

原文

信shēn彼bǐ南nán山shān,維wéi禹yǔ甸diàn之zhī。
畇yún畇yún原yuán隰xí,曾zēng孫sūn田tián之zhī。
我wǒ疆jiāng我wǒ理lǐ,南nán東dōng其qí畝mǔ。
上shàng天tiān同tóng雲yún,雨yù雪xuě雰fēn雰fēn。
益yì之zhī以yǐ霢mài霂mù,既jì優yōu既jì渥wò。
既jì霑zhān既jì足zú,生shēng我wǒ百bǎi穀gǔ。
疆jiāng埸yì翼yì翼yì,黍shǔ稷jì彧yù彧yù。
曾zēng孫sūn之zhī穡sè,以yǐ為wéi酒jiǔ食shí。
畀bì我wǒ尸shī賓bīn,壽shòu考kǎo萬wàn年nián。
中zhōng田tián有yǒu廬lú,疆jiāng埸yì有yǒu瓜guā。
是shì剝bó是shì菹zū,獻xiàn之zhī皇huáng祖zǔ。
曾zēng孫sūn壽shòu考kǎo,受shòu天tiān之zhī祜hù。
祭jì以yǐ清qīng酒jiǔ,從cóng以yǐ騂xīn牡mǔ,享xiǎng于yú祖zǔ考kǎo。
執zhí其qí鸞luán刀dāo,以yǐ啟qǐ其qí毛máo,取qǔ其qí血xuè膋liáo。
是shì烝zhēng是shì享xiǎng,苾bì苾bì芬fēn芬fēn。
祀sì事shì孔kǒng明míng,先xiān祖zǔ是shì皇huáng。
報bào以yǐ介jiè福fú,萬wàn壽shòu無wú疆jiāng

譯文

那長長的南山,
是大禹治過的地。
高高低低的原和隰,
曾孫來種。
我劃田界,我理溝渠,
壟向著南,向著東。
天上的雲連成一片,
雪下得紛紛。
再加上細雨,
又潤,又厚,
又浸,又足,
長出我的百穀。
田界整整齊齊,
黍稷長得茂盛。
曾孫收的糧,
拿來做酒做飯,
獻給尸,獻給賓,
壽考萬年。
田中間有間小屋,
田界上種著瓜。
剝了皮,醃起來,
獻給皇祖。
曾孫壽考,
受天的福。
用清酒來祭,
配上紅色的公牛,
獻給祖,獻給父。
拿起那鸞刀,
分開它的毛,
取它的血,取它的脂。
冬祭,獻享,
香氣苾苾芬芬。
祭祀的事辦得明明白白,
先祖於是來了。
報他大大的福,
萬壽無疆。

注疏 信:通「伸」,長貌;一說「信」如字,信實。甸(diàn):治也;一說「甸」為田,謂治田。畇畇(yún):墾闢均整貌。原隰(xí):高平之原與低濕之隰。曾孫:主祭者對先祖自稱。疆:劃田界。理:理溝渠、定壟畝。南東其畝:壟畝或南北或東西,順地勢水勢。同雲:雲色齊同,謂將雪之候。雰雰(fēn):雪盛貌。霢霂(mài mù):小雨。優:潤。渥:厚。霑(zhān):浸。足:足也。疆埸(yì):田界。翼翼:整齊貌。彧彧(yù):茂盛貌。穡(sè):收穫。畀(bì):予。尸賓:尸與賓。廬:田中之屋,農時所居。剝:剝削。菹(zū):醃菜、醬菜。皇祖:大祖。祜(hù):福。騂(xīn):赤色。牡:公牛。鸞刀:刀有鈴者,祭時割牲所用。啟其毛:分開毛,謂剖割。膋(liáo):腸間脂肪。烝:冬祭。苾苾芬芬:香氣盛貌。皇:往、至。介:大。 三處存異,不裁。一、「信」:一說通「伸」,長遠貌;一說如字,信實可據。譯取「長長的」。二、「甸」:一說「治」,謂禹治此地;一說「甸」為田、為王田。譯取「治過的地」。三、「南東其畝」:一說順水勢而定壟向(南向、東向),一說謂使壟畝向南或向東以利灌溉。譯只寫「向著南,向著東」,兩義俱可通。

衍義 (今人引申)

「信彼南山,維禹甸之。畇畇原隰,曾孫田之。」——四句裡跨了兩千年。前兩句是大禹,後兩句是「我」。把祖宗搬到自家田頭,這是中國人認地的一種法子:我不是佔這塊地,我是接著種。

我們村後有片坡地,叫「老堰上」。老人說那是清朝時候修的堰,誰修的記不清了,只知道堰還在,水還照著走。分田到戶那年,抓鬮分到那片地的人,第一件事是去把堰上的草清了。

「上天同雲,雨雪雰雰。益之以霢霂。」——先下雪,再下小雨。這不是文學描寫,是農人的判斷:雪蓋住,小雨滲下去,地就透了。 四句裡連用「優、渥、霑、足」四個字,都是「够」的意思。够,是農人最高興的一個字。

有一年冬天旱,一冬沒見雪。我爹天天看天,看到年三十,說:今年完了。開春果然苗不好。他蹲在田埂上,抓一把土,捏開,看了看,沒說話。那一年,他把家裡的豬提前賣了。

「中田有廬,疆埸有瓜。是剝是菹,獻之皇祖。」——田中間搭一間小屋,農忙時住;田界上種幾棵瓜,順手。這兩樣是莊稼人自己的東西,不是公家的。 可詩裡把它們拿去獻祖——最土的東西,擺到最高的地方。

我小的時候,田埂上種過南瓜。藤爬得滿地,瓜結在草裡,要翻著找。找到一個,抱回家,我娘削皮、切塊、曬。曬在竹匾上,擺在屋頂。曬乾了收起來,冬天煮湯。那個味道,我後來在城裡再沒吃到過。

「執其鸞刀,以啟其毛,取其血膋。」——鸞刀是刀柄上有鈴的刀。割牲的時候,鈴會響。這一句寫得極近:不是「祭」,是「執刀」「分毛」「取血」「取脂」——四個動作,一刀一刀。

我見過一次殺牛,是在屠宰場。牛牽進去,前面的人拿一塊布蒙住它的眼。刀下去,很快。地上鋪著塑料布。我站在外頭,隔著鐵欄。那個人做完,把手在圍裙上擦了一下,點了一支煙。他手很穩,我記得。

「是烝是享,苾苾芬芬。祀事孔明。」——末章四句,全是香氣。前面六章,地、天、雪、雨、穀、酒、瓜、菹、刀、血,最後落到一縷香。 這一縷香,是給看不見的人聞的。

我外婆走後,頭七那天,屋裡點了三支香。香灰很長,一直不落。我娘說:你外婆捨不得走。她那句話說得很平常,像在說今天天氣。我當時不信。現在想,她那句話,也是一縷香。


鄭牧校審 | 編輯 潤柏洋 | 觀漄書苑 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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