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茨
小雅 第 206 篇
目的句:《毛詩序》:「《楚茨》,刺幽王也。政煩賦重,田萊多荒,饑饉降喪,民卒流亡,祭祀不饗,故君子思古焉。」古人作此,明面寫一場祭祖,暗裡刺一個「祭不成」的當世:把從墾荒到撤席的每一步,一件不缺地擺一遍。寫得越全,越見眼前之缺。
情绪线:六章,一章一步,一步不亂。一章「墾」——拔蒺藜,種黍稷,倉滿囤溢;二章「牲」——洗得乾淨,牛羊上案,剝、煮、陳、進;三章「俎豆」——灶上恭敬,俎上肉大,主婦靜靜地裝豆;四章「祝嘏」——我恭敬到極處,工祝傳下神的話,一百種福;五章「送尸」——神醉了,尸起身,鍾鼓送出門,撤席不拖延,然後兄弟留下;六章「燕私」——樂隊進來,醉了飽了,老小磕頭,末一句「子子孫孫,勿替引之」。這首詩的情緒不是喜怒,是「鄭重」:一件一件做對,做全,做到末了還捨不得散。末句那三個字「勿替引」,是全部感情的落點。
今人讀法:這是一首「流程詩」。今天的人讀它,容易覺得沉悶——沒有故事,沒有衝突,全是動作。可正因為全是動作,它才可貴:它把一個共同體怎麼對待「吃」與「祖」這件事,全錄下來了。春天的草要拔,種要選,糧要收,酒要釀,牛羊要洗,肉要切得大塊,主婦要把豆裝滿,祝要把話說對,尸要醉,尸要送,席要撤得快,兄弟要留下來再吃一頓。一環扣一環,哪一環鬆了,整場就散。古人所謂「禮」,不是規矩壓人,是「不讓任何一個人空著手站著」。今天讀它,可以只想一件事:我們上一次全家從頭到尾、一個不缺地吃一頓飯,是什麼時候。
原文
楚楚者茨,言抽其棘。
自昔何為?
我蓺黍稷。
我黍與與,我稷翼翼。
我倉既盈,我庾維億。
以為酒食,以享以祀。
以妥以侑,以介景福。
濟濟蹌蹌,絜爾牛羊,以往烝嘗。
或剝或亨,或肆或將,祝祭于祊。
祀事孔明,先祖是皇,神保是饗。
孝孫有慶,報以介福,萬壽無疆。
執爨踖踖,為俎孔碩,或燔或炙。
君婦莫莫,為豆孔庶,為賓為客。
獻醻交錯,禮儀卒度,笑語卒獲。
神保是格,報以介福,萬壽攸酢。
我孔熯矣,式禮莫愆。
工祝致告,徂賚孝孫。
苾芬孝祀,神嗜飲食。
卜爾百福,如幾如式。
既齊既稷,既匡既勑。
永錫爾極,時萬時億。
禮儀既備,鍾鼓既戒。
孝孫徂位,工祝致告。
神具醉止,皇尸載起。
鼓鍾送尸,神保聿歸。
諸宰君婦,廢徹不遲。
諸父兄弟,備言燕私。
樂具入奏,以綏後祿。
爾殽既將,莫怨具慶。
既醉既飽,小大稽首。
神嗜飲食,使君壽考。
孔惠孔時,維其盡之。
子子孫孫,勿替引之
譯文
那一叢叢的蒺藜,
我把荊棘連根拔掉。
從前的日子幹什麼?
我種黍,種稷。
我的黍長得密密層層,
我的稷長得齊齊整整。
我的倉已經滿了,
我的囤堆到萬萬。
拿它做酒,做飯,
拿它來獻,來祭。
請神安坐,請神受享,
求那大大的福。
整整齊齊,走路有節,
把那牛羊洗得乾乾淨淨,
拿去行冬祭、行秋祭。
有的剝皮,有的下鍋,
有的擺開,有的捧進,
祝在廟門裡禱告。
祭祀的事辦得明明白白,
先祖於是來了,
神保於是享了。
孝孫有福,
神報他大大的福,
萬壽無疆。
掌灶的恭恭敬敬,
俎上的肉切得大塊,
有的燒,有的烤。
主婦靜靜地做事,
豆裡裝得滿滿,
為賓,為客。
獻酒回敬,你來我往,
禮儀都合了法度,
笑語都得了分寸。
神保於是降臨,
報他大大的福,
萬壽相酬。
我恭敬到了極處,
行禮沒有一點差錯。
工祝把神的話傳下來,
賜福給孝孫:
「這香噴噴的祭祀,
神愛這飲食。
我給你卜一百種福,
像幾一樣多,像式一樣準。
既齊整,又稠密,
既方正,又整飭。
永遠給你那箇中正,
一萬年,一億年。」
禮儀已經齊備,
鍾鼓已經備好。
孝孫走到自己的位,
工祝把話傳下來。
神都醉了,
皇尸於是要起身。
敲鍾打鼓送尸,
神保於是回去了。
那些宰夫、主婦,
撤席撤得快,不拖延。
伯父叔父、兄弟們,
都留下來,吃一頓家宴。
樂隊進來奏樂,
來安後來的福祿。
你的菜餚都擺上來了,
沒有一個人怨,個個都歡喜。
醉了,飽了,
老的少的都磕頭。
「神愛這飲食,
使您長壽。
這祭祀又順又合時,
是把它辦到了盡頭。
子子孫孫,
不要把它廢了,一代一代傳下去。」
注疏 楚楚:叢生貌。茨(cí):蒺藜。抽:拔除。蓺(yì):種。與與:茂盛貌;一說謂相與俱盛。翼翼:整齊貌。庾(yǔ):露天糧囤。億:十萬;一說「盈滿」。妥:安坐,謂迎尸使安坐。侑(yòu):勸食、勸飲。介:大。景福:大福。濟濟(jǐ):有儀容貌。蹌蹌(qiāng):步有節貌。絜(jié):潔淨。烝嘗:冬祭曰烝,秋祭曰嘗。剝(bó):剝去皮毛;一說讀如「攴」,支解。亨(pēng):煮。肆:陳列。將(jiāng):捧進、送進。祊(bēng):廟門之内、門旁之祭。孔明:甚明潔。皇:往也;一說「大」、一說「美」。神保:尸之異名。孝孫:主祭之孫。爨(cuàn):灶。踖踖(jí):恭敬而敏貌。俎(zǔ):載牲之器。碩:大。燔(fán):燒。炙(zhì):烤。君婦:主婦。莫莫:靜默而敬貌;一說「清靜」。豆:盛食之器。庶:多。獻醻(chóu):主人獻賓、賓回敬。卒度:盡合法度。卒獲:盡得其宜。格:至。攸酢(zuò):所酬答。熯(hàn):敬懼貌;一說「乾」。愆(qiān):過失。工祝:官祝。徂(cú):往。賚(lài):賜。苾芬(bì):香氣。嗜:愛。卜:賜、予;一說占卜。幾(jī):期也,謂如期而至。式:法也,謂如法而有常。齊:齊整;一說讀「粢」,稷也。稷(jì):疾也、稠也。匡:方正。勑(chì):整飭;同「敕」。極:中正之法則。時萬時億:時,是也;謂乃至萬乃至億。戒:備也。具:俱。止:語助。皇尸:大尸。載:則、乃。聿(yù):遂。諸宰:眾宰夫。廢徹:撤去祭器。不遲:不遲緩。備言:盡言、盡歡。燕私:祭後之私宴。綏(suí):安。後祿:後世之福祿。殽(yáo):菜餚。將:進也;一說「美」。具慶:皆相慶。稽首:叩頭至地。惠:順也。時:合時。維其盡之:謂盡其事而無遺。替:廢也。引:延長。 五處存異,不裁。一、「皇」:毛傳「往也」,謂先祖來至;一說「大」、一說「美」。譯取「於是來了」,往、至之義。二、「齊稷」:一說「齊」為齊整、「稷」為疾速,謂齊整而敏疾;一說「齊」讀「粢」,謂黍稷之屬。譯取「齊整、稠密」。三、「卜爾百福」:一說「卜」為占卜以告,一說為賜予。譯取「卜」,存告神之義。四、「幾、式」:一說「期」與「法」,謂福至有期、有常;一說皆為器物之名。譯取前一路。五、「時萬時億」:一說「時」為「是」,一說為「時時」。譯取「一萬年,一億年」,兩義俱可通,注中並存。
衍義 (今人引申)
「楚楚者茨,言抽其棘。自昔何為?我蓺黍稷。」——開頭很怪:先寫拔草,再問一句「從前幹什麼」,然後自己答「種黍種稷」。這一問一答,是老農的口氣。沒有人會這樣問自己,除非他被問過,或者他想讓別人聽見。
我外公種了一輩子田。他有一句口頭禪:「地不哄人。」誰要是跟他說今年收成不好是運氣,他就說:地不哄人。他走的那年,田已經不種了,改成魚塘。他躺在床上,還問:南邊那塊,今年種的什麼。
「我黍與與,我稷翼翼。我倉既盈,我庾維億。」——四句全是疊字。與與、翼翼,是密、是齊。這種句子只有在真見過滿倉糧食的人嘴裡才說得出來。 說的人不是在作文,是在數。
小時候秋收,稻穀堆在堂屋裡,堆到門框。晚上睡覺,能聞見那股熱氣。我爹用木板在牆邊圍一個囤,一層一層往上加。加到最后,他退後兩步看看,說:够了。這兩個字,他說得很輕。
「濟濟蹌蹌,絜爾牛羊。」——「絜」是洗。把牛羊洗乾淨。這一個字很要緊:祭祖的東西,先要洗。 不是因為髒,是因為要拿出去給祖宗看。
村裡辦喪事,要殺豬。殺完了,用熱水燙,刮毛,刮得雪白,四腳朝天擺在門板上。掌刀的是個姓劉的,一邊刮一邊說:得乾淨,老人家要看的。他那時六十多了,手很穩。
「君婦莫莫,為豆孔庶。」——主婦不說話,只裝豆。莫莫兩個字,是靜。一場祭祀裡,男人在喊,祝在念,尸在醉,只有主婦是靜的。可她裝的豆,是最多的一份。
我娘辦事就是這樣。家裡來客,她從頭到尾在灶房,不出來。菜一碗一碗端上去,端完了,她在灶房吃。有一次我說你出來坐,她說:我坐著,誰端菜。她那時候五十幾歲,圍裙上全是油點子。
「諸父兄弟,備言燕私。」——祭完了,尸送走了,神回去了,剩下的是自己人。這一句最暖:該走的都走了,該留的留下來。
我們家過年,年夜飯吃完,親戚都走了,剩下我們幾個。我爹會把桌子擦一遍,我娘把剩菜歸攏,然後燒一壺水,泡茶。那時候屋裡很靜,只有水開的聲音。我現在想,那半個鐘頭,才是一年裡最像「家」的時候。
「子子孫孫,勿替引之。」——末一句。不是求福,是求「傳下去」。這首詩從拔草寫到這裡,寫了六章,最後落在一句囑咐上。 囑咐的對象還沒出生。
我外婆有一個木匣子,裡頭是一本禮簿,記著幾十年來村裡紅白事的往來:誰家送了多少,什麼時候送的。字是她自己寫的,很醜。她走後,我娘接著記。我娘走後,那本子放在柜子裡,我到現在沒敢打開。我知道裡頭最後一頁,是我娘的字。
鄭牧校審 | 編輯 潤柏洋 | 觀漄書苑 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