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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布於 2026-10-24 / 0 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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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經·小雅·鼓鍾

鼓鍾

小雅 第 205 篇

目的句:《毛詩序》:「《鼓鍾》,刺幽王也。」古人作此,寫的是在淮水之上聽樂:鍾鼓齊鳴,水聲浩大,聽的人卻「憂心且傷」。樂越盛,心越傷——這是全篇的機關。

情绪线:四章,三章「聞樂而傷」,末章「樂備而刺」。一章「傷」——將將的鐘,湯湯的水,心裡傷,念著那個好人君子,忘不了;二章「悲」——喈喈、湝湝,聲更密,悲更深;三章「動」——鼓換成大鼓,水退成三洲,心裡動盪;四章「列」——忽然全是樂器名:鍾、瑟、琴、笙、磬、雅、南、籥,一樣一樣數齊了,末二字「不僭」。前三章還有個人可念,末章連人都沒有了,只剩一堆器物擺得整整齊齊。最冷的一筆,是這個「齊」。

今人讀法:這首詩要聽。第一章「將將」,第二章「喈喈」,第三章「伐鼛」,第四章「欽欽」——四個象聲詞,一聲比一聲近,一聲比一聲重。可水呢?從「湯湯」到「湝湝」到「三洲」,水越來越小,最後沒有水了。聲音漲,水落,人退。末章把八樣樂器排成一列,「以雅以南,以籥不僭」——都合規矩,一點不亂。這才是刺:樂什麼都不缺,缺的是德。今天讀它,不必追究幽王還是昭王;只知道有一種場面,鑼鼓喧天,樣樣齊備,坐在裡頭的人心裡發涼——就夠了。

原文

鼓gǔ鍾zhōng將qiāng將qiāng,淮huái水shuǐ湯shāng湯shāng。
憂yōu心xīn且qiě傷shāng。
淑shū人rén君jūn子zǐ,懷huái允yǔn不bù忘wàng。
鼓gǔ鍾zhōng喈jiē喈jiē,淮huái水shuǐ湝jiē湝jiē。
憂yōu心xīn且qiě悲bēi。
淑shū人rén君jūn子zǐ,其qí德dé不bù回huí。
鼓gǔ鍾zhōng伐fá鼛gāo,淮huái有yǒu三sān洲zhōu。
憂yōu心xīn且qiě妯chōu。
淑shū人rén君jūn子zǐ,其qí德dé不bù猶yóu。
鼓gǔ鍾zhōng欽qīn欽qīn,鼓gǔ瑟sè鼓gǔ琴qín。
笙shēng磬qìng同tóng音yīn。
以yǐ雅yǎ以yǐ南nán,以yǐ籥yuè不bù僭jiàn

譯文

敲起鍾來,將將地響,
淮水浩浩蕩蕩。
心裡憂,而且傷。
那樣的好人君子,
想著他,忘不了。
敲起鍾來,喈喈地響,
淮水嘩嘩地流。
心裡憂,而且悲。
那樣的好人君子,
他的德不肯歪。
敲起鍾,擂起大鼓,
淮水上露出三個洲。
心裡憂,而且動。
那樣的好人君子,
他的德不肯變。
敲起鍾來,欽欽地響,
彈瑟,彈琴。
笙和磬,一個音。
奏雅的,奏南的,
吹籥的,都不亂。

注疏 將將(qiāng):鍾聲。湯湯(shāng):水盛流貌。淑人:善人。懷允:懷,思念;允,信也。喈喈(jiē):鍾聲和。湝湝(jiē):水流貌;一說寒涼。回:邪、偏。伐鼛(gāo):擊大鼓;鼛,大鼓,長一丈二尺。洲:水中陸地。妯(chōu):動也、憂也;一說通「抽」,悲也。猶:若也、病也;「不猶」謂不變、不病。欽欽:鍾聲。笙磬:笙與磬。雅、南:雅樂與南樂;一說「南」為南夷之樂,一說「南」即二南。籥(yuè):管樂器,三孔。僭(jiàn):亂也、差失。 三處存異,不裁。一、「妯」:毛傳「動也」,謂憂之而心動;一說「悲」。譯取「心裡動」。二、「其德不猶」之「猶」:一說「若」,謂不改其常;一說「病」,謂無過失。譯取「不肯變」。三、「以雅以南」之「南」:一說南夷之樂,一說即《周南》《召南》。譯只寫「奏南的」,不指實,注中並存。

衍義 (今人引申)

「鼓鍾將將,淮水湯湯。憂心且傷。」——三句,兩個大聲音,一個小聲音。鍾是熱鬧,水是浩大,末一句忽然轉到人心裡去。這個轉法很狠:外頭越響,裡頭越空。

村裡辦過一次喪事,請了兩班嗩吶。一班在院裡,一班在路口,像是要比。吹得極響,隔三條巷都聽得見。孝子跪在靈前,一動不動。我那天去幫忙端菜,從他身邊過,看見他手在抖。響聲那麼大,他抖得那麼細。

「淑人君子,懷允不忘。」——前面是鍾、是水、是傷,忽然插進一個人來。這個人不在場,是被想起來的。在一個鑼鼓喧天的場合裡想起一個不在的人,這首詩的傷就有了著落。

我外婆去世那年,來弔唁的人很多。有個老太太,我從沒見過,坐在角落,不哭,也不說話。走的時候她拉著我娘的手說:你娘從前借過我三斤米。就這一句,說完就走了。後來我娘說,那是六幾年的事。

「鼓鍾欽欽,鼓瑟鼓琴。笙磬同音。」——末章全是樂器。一件一件數:鍾、瑟、琴、笙、磬。數到「同音」,是說它們合得上。合得上,才更冷。

有一年縣裡辦晚會,我在後台幫忙。節目一個接一個,燈光、音響、話筒,都試過三遍。開演前十分鐘,導演拿著對講機說:一切都好,一切都在點上。他那句話說得很輕,可我聽出來,他手心裡全是汗。晚會很成功。散場以後,我從後門出去,看見他一個人坐在台階上抽煙,妝還沒卸。

「以雅以南,以籥不僭。」——八個字,把「規矩」寫完了。雅、南、籥,各有各的調,一樣也不亂。這首詩的刺,就在這個「不亂」上:樣樣都對,就是不對。


鄭牧校審 | 編輯 潤柏洋 | 觀漄書苑 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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