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小雅·小明

小明

小雅　第 204 篇

目的句：《毛詩序》：「《小明》，大夫悔仕於亂世也。」古人作此，寫一個出使在外的人：二月初一出門，走到西邊的荒地上，一年過去了，想回，回不去。「悔」的不是做事，是這個世道不值得做。

情绪线：五章，前三章一路往下沉，後二章忽然站直。一章「遠」——二月初吉，走到荒遠，憂得像毒，念著同僚，眼淚像雨；二章「迫」——想回，怕罪網；三章「蹙」——政事一天比一天急，采蕭獲菽，一年到頭，憂是「自詒伊戚」（自己招來的）；四章「轉」——忽然掉頭對同僚說話：別老圖安穩，守好你的位，只和正直的人在一起；五章「祝」——神聽著呢，會給你大福。前十二章句都在往下墜，末二章硬把氣提起來——這一提，才見出這首詩的分量：他不是不想活得好，是不肯用壞法子活。

今人讀法：這首詩的結構很像一封長信。前面三大段是訴苦，一段比一段短，一段比一段急；寫到「自詒伊戚」，幾乎要認命了。可就在這裡，他掉轉筆頭，去對別人說話——「嗟爾君子，無恆安處」。這一句一出來，整首詩就換了氣。他沒有替自己找出路，他替別人留了一句話。古人評此詩，多說「怨而不怒」，其實不止：他怨得很清楚，知道自己是被什麼磨的；他也知道那磨人的東西不會因為他怨就停下，於是他把話留給還站著的人。今天讀它，最動人的不是那三段苦，是末兩章那兩句「神之聽之」——在一個不講理的年頭，還有人相信有一個地方是講理的。

原文

明míng明míng上shàng天tiān，照zhào臨lín下xià土tǔ。
我wǒ征zhēng徂cú西xī，至zhì于yú艽qiú野yě。
二èr月yuè初chū吉jí，載zài離lí寒hán暑shǔ。
心xīn之zhī憂yōu矣yǐ，其qí毒dú大dà苦kǔ。
念niàn彼bǐ共gōng人rén，涕tì零líng如rú雨yǔ。
豈qǐ不bù懷huái歸guī？
畏wèi此cǐ罪zuì罟gǔ。
昔xī我wǒ往wǎng矣yǐ，日rì月yuè方fāng除chú。
曷hé云yún其qí還huán？
歲suì聿yù云yún莫mù。
念niàn我wǒ獨dú兮xī，我wǒ事shì孔kǒng庶shù。
心xīn之zhī憂yōu矣yǐ，憚dàn我wǒ不bù暇xiá。
念niàn彼bǐ共gōng人rén，睠juàn睠juàn懷huái顧gù。
豈qǐ不bù懷huái歸guī？
畏wèi此cǐ譴qiǎn怒nù。
昔xī我wǒ往wǎng矣yǐ，日rì月yuè方fāng奧yù。
曷hé云yún其qí還huán，政zhèng事shì愈yù蹙cù。
歲suì聿yù云yún莫mù，采cǎi蕭xiāo穫huò菽shū。
心xīn之zhī憂yōu矣yǐ，自zì詒yí伊yī戚qī。
念niàn彼bǐ共gōng人rén，興xīng言yán出chū宿sù。
豈qǐ不bù懷huái歸guī？
畏wèi此cǐ反fǎn覆fù。
嗟jiē爾ěr君jūn子zǐ，無wú恆héng安ān處chù。
靖jìng共gōng爾ěr位wèi，正zhèng直zhí是shì與yǔ。
神shén之zhī聽tīng之zhī，式shì穀gǔ以yǐ女rǔ。
嗟jiē爾ěr君jūn子zǐ，無wú恆héng安ān息xī。
靖jìng共gōng爾ěr位wèi，好hào是shì正zhèng直zhí。
神shén之zhī聽tīng之zhī，介jiè爾ěr景jǐng福fú

譯文

明明的上天，
照著下面的土。
我往西邊去當差，
一直走到荒遠的地方。
二月初一那天動身，
寒暑都過了一輪。
心裡的憂啊，
像毒一樣，苦到頭。
想起那些恭謹的人，
眼淚落得像下雨。
難道不想回家？
怕的是這一張罪網。
當初我走的時候，
日月正當除舊。
什麼時候能回去？
一年又快完了。
想我一個人啊，
差事多得數不清。
心裡的憂啊，
怕的是我連喘口氣的空都沒有。
想起那些恭謹的人，
回頭一遍又一遍地望。
難道不想回家？
怕的是這一場譴怒。
當初我走的時候，
日月正當暖時。
什麼時候能回去？
政事一天比一天急。
一年又快完了，
采艾蒿，收豆子。
心裡的憂啊，
是自己給自己招來的苦。
想起那些恭謹的人，
起身出去，睡在外頭。
難道不想回家？
怕的是反覆無常。
唉，你們這些君子，
不要老圖一個安穩地方。
守好你自己的位，
只和正直的人在一起。
神聽著呢，
會把好處給你。
唉，你們這些君子，
不要老圖一個安歇。
守好你自己的位，
喜愛這正直。
神聽著呢，
會給你大大的福。

注疏　明明：明察貌。徂（cú）：往。艽野（qiú）：荒遠之地；艽，一說讀「求」，一說讀「交」。初吉：朔日，月之初吉日；一說月之上旬吉日。載：則、乃；一說「載離」謂更歷。離：歷、遭。共人：恭謹之人，謂同僚；共，讀「恭」。涕零：淚落。懷歸：思歸。罪罟（gǔ）：罪網；罟，網也。除：除舊布新，謂歲除之際；一說「除」為去、謂二月啟冰。曷：何。聿（yù）：遂、則。莫（mù）：暮。孔庶：很多。憚（dàn）：勞也；一說「怕」。睠睠（juàn）：回顧貌。譴怒：責怒。奧（yù）：暖。蹙（cù）：急迫。蕭：艾蒿。穫：收割。菽（shū）：豆。詒（yí）：遺、招致。伊：是、此。戚：憂。興言：起身；言，語助。出宿：出而宿於外。嗟：嘆詞。恆：常。靖共：靖，謀也；共，恭也，謂謀劃而恭守其位。與：親附、偕行。神之聽之：神聽察之。式穀：式，用也；穀，善也、祿也。女（rǔ）：汝。介：大。景福：大福。 四處存異，不裁。一、「共人」：一說恭謹之同僚，一說所供職之人，一說謂其妻。譯取同僚，前後「念彼」皆指同官。二、「日月方除」之「除」：一說歲除，一說除去舊歲、謂二月。譯取「除舊」，兩義俱在。三、「憚我不暇」：一說「憚」為勞，謂勞我而不得暇；一說為「怕」，謂怕沒有空。譯取後一路，語氣較活。四、「式穀以女」之「以」：一說「與」，一說「用」。譯取「給你」。

衍義　（今人引申）

「我征徂西，至于艽野。」——「艽野」兩個字，是荒遠。不是風景好，是人煙少。一個當差的，二月初一出門，走到那種地方去，一走就是一整年。

我二舅年輕時跑過供銷，去過一趟青海。走的時候是三月，回來是第二年一月。他回來那天，穿的還是走時那件棉襖，髒得看不出顏色。我外婆在門口看見他，先沒認出來，愣了一下，然後進屋燒水。他坐在門檻上，把鞋脫了，倒出一堆土。他說：那地方，走一天不見一個人。

「念彼共人，涕零如雨。」——想的人，不是家裡人，是同事。這一句很特別。在外面熬著的人，最想的往往不是親人，是那個跟你一樣在熬的人。因為只有他懂你在熬什麼。

我在外地幹過兩年活。同屋住著一個陝西人，姓馬。我們不同部門，晚上回來各躺各的。有一年中秋，工地不放假。晚上他從外頭回來，帶了兩塊月餅，一人一塊，坐著吃完，誰也沒說話。第二天他調走了。走的時候把一個搪瓷缸留給我，說：這個厚，裝水不涼。那個缸我用了很多年。

「豈不懷歸？畏此罪罟。」——兩句一問一答，問得直，答得更直：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罪罟」是網。 這句話裡有一種今天也懂的處境：你並不是走不了，你是走不起。

「靖共爾位，正直是與。」——末兩章，忽然不掉眼淚了。他對同僚說：守好你的位，只和正直的人在一起。這話說得很平，可在一個「政事愈蹙」的年頭，說這句話是要緊的。他不是叫人多管事，也不是叫人躲事；他是說：你在你的位上，站直。

我爹在村小學代課，代了十一年，沒轉正。有一年上面來人查賬，學校的賬亂，校長讓他簽一張單子，說是「補手續」。他不簽。校長說：你不簽，明年就沒你。他還是沒簽。第二年果然沒他了。他去鎮上蹬三輪。有一回我問他後不後悔。他說：那張單子要真出了事，簽字的人跑不了。我說那你也沒落著好。他說：我晚上睡得著。

「神之聽之，介爾景福。」——末一句，是一個願。他沒有能力給那個人好處，就替他向神討一個。在一個不講理的年頭，還肯替人討這一句，這首詩就沒有白寫。

鄭牧校審　｜　編輯　潤柏洋　｜　觀漄書苑　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