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將大車
小雅 第 203 篇
目的句：《毛詩序》：「《無將大車》，大夫悔將小人也。」古人作此，是悔——悔自己當初推了那一把，把不該扶的人扶上了車；一說只是行役者在塵裡的自傷。兩說都在「推車」這一個動作上：車不是你該推的，可你已經推了。
情绪线：三章一個調，只換一字——塵／冥冥／雍，疷／熲／重。這是《詩》裡少有的「越勸越沉」的調子：三章都在勸自己不要想，三章都失敗了。一章「初沾」——一推，先落一身土；二章「全暗」——塵把天都遮了，想也想不出一點亮；三章「壓住」——塵把眼前塞死，憂最後不是痛，是重。三章下來，勸的那個人自己先不信了。
今人讀法：這首詩短，只四十八字，卻有一種今天很熟的口氣——「別想了」「算了」「想也没用」。這種話我們都對人說過，也都對自己說過。它的妙處在於：每一章都先擺一個明白的比喻（推車喫土），再說一句明白的勸（別想），然後用一個字把這勸推翻——「祇自疷兮」「不出于熲」「祇自重兮」。勸，是為了顯出勸不住。古人所謂「憂從中來，不可斷絕」，寫到極簡就是這個樣子：不哭，不訴，只說推車會落土，想事會生病。今天讀它，不妨把它當作一個人半夜對自己說的話。
原文
無將大車，祇自塵兮。
無思百憂，祇自疷兮。
無將大車，維塵冥冥。
無思百憂，不出于熲。
無將大車，維塵雍兮。
無思百憂，祇自重兮
譯文
不要去推那輛大車，
只落得自己一身土。
不要去想那一百種憂，
只落得自己一身病。
不要去推那輛大車，
那塵土昏昏漫漫。
不要去想那一百種憂，
想也想不出一點亮。
不要去推那輛大車，
那塵土把眼前都塞住。
不要去想那一百種憂，
只落得自己一身重。
注疏 將（jiāng）：扶進、推進；一說「率領」。大車：平地載重之車，牛駕。祇（zhǐ）：只、適足。塵：沾塵。疷（qí）：病；《說文》引作「疧」；一說「邸」，止也。冥冥：昏晦貌。熲（jiǒng）：光明；毛傳「光也」，謂憂深而不得出於光明；一說通「耿」，耿耿不寐。雍（yōng）：遮蔽、壅塞。重（zhòng）：累、沉重。 三處存異，不裁。一、「將」：一說「扶進」，一說「率領」。譯取推車，扶進之義。二、「疷」：一說病，一說止。譯取「一身病」。三、「不出于熲」：毛傳謂不得出於光明，一說「熲」通「耿」，謂耿耿不寐而憂不出於心。譯只寫「想也想不出一點亮」，兩義俱可通，注中並存。
衍義 （今人引申）
「無將大車，祇自塵兮。」——大車是牛拉的平車，裝得重，走不動。你去推，車不會因此快多少，土先落你一身。這一句不是比喻，是實景。凡是幫過不該幫的忙的人，都認得這身土。
村裡有一年修祠堂，湊錢。有個人在外頭做生意，回來的時候穿得很體面，說這錢他包一半。大家都說好。動工三個月，錢沒到。包工頭天天來村裡坐。最後是我伯父把自己的養老錢先墊上，才把工停了下來。祠堂修好了，功德碑上刻的是那個人的名字，因為他後來補了錢。伯父的名字在最後一行，小字。他去看過一次，沒說話。
「無思百憂，祇自疷兮。」——勸人的話，多半是廢話。可人在勸人的時候，其實也知道是廢話；說出來，是為了讓自己也有個地方站。
我有個朋友，廠子倒了那年，在家坐了四個月。他女人讓我來勸勸。我去了，坐在他家院子裡。他抽煙，一根接一根。我說：別想了。他說：嗯。我又說：想也没用。他說：嗯。然後我們就坐著，坐到天黑。走的時候他說了一句：你來這一趟，我知道。我那句話，一點用也沒有；可那天下午，他大概不至於一個人。
「祇自重兮。」——末句一個「重」字。前面是土，是暗，這裡是重。憂想到最後，不是疼，是壓。
我娘最後那兩年，行動不便，坐在窗邊。她不太說話。有一次我回去，她說：我現在一天比一天重。我以為她說身子重，就說給您揉揉。她搖頭，說：不是那個重。我當時沒接上話。後來才明白，她說的是日子。
鄭牧校審 ｜ 編輯 潤柏洋 ｜ 觀漄書苑 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