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
小雅 第 202 篇
目的句:《毛詩序》:「《北山》,大夫刺幽王也。役使不均,己勞於從事,而不得養其父母焉。」古人作此,不在訴一身的苦,而在把「不均」這兩個字擺到光底下:同是王的土,同是王的臣,為什麼有人躺著,有人跑到死。這一問,問了三千年,還沒有答。
情绪线:六章,前鬆後緊。一章「起」——上山采杞,早晚當差,憂的不是自己,是爹娘沒人養;二章「問」——四句把天地鋪到極大,忽然一收:大夫派的差,怎麼就單單壓在我一個身上;三章「誇」——馬跑得不停,差事一件接一件,還誇我未老、正壯、力氣正好使(誇得越客氣,派得越狠);四章「擺」——十二個「或」,開始點名;五章「擺」;六章「擺」到底,末一句「或靡事不為」。三章以後不著一字評論,只把人分作兩排站著。
今人讀法:這篇最厲害的地方,是它不吵架。前三分之一是一個人在山上的自言自語:采枸杞,當差,想爹娘。忽然他抬起頭,看見了天和地——「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這四句後世常被引作頌聖的話,可在這首詩裡,它是拿來墊底的:正因為天下都是王的,我才躲無可躲;正因為人人都是臣,那個「不均」才無處講理。鋪得越大,下面那句怨就越重。接著他換了個法子:不講道理了,點名。十二個「或」,六組對照,一組一組擺過去,像村口貼的兩張名單。他不說誰對誰錯,只讓你自己看。今天讀它,不必先懂西周的役法;只看那六組人,就知道這首詩為什麼還活著。
原文
陟彼北山,言采其杞。
偕偕士子,朝夕從事。
王事靡盬,憂我父母。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
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大夫不均,我從事獨賢。
四牡彭彭,王事傍傍。
嘉我未老,鮮我方將。
旅力方剛,經營四方。
或燕燕居息,或盡瘁事國;
或息偃在牀,或不已于行。
或不知叫號,或慘慘劬勞;
或棲遲偃仰,或王事鞅掌。
或湛樂飲酒,或慘慘畏咎;
或出入風議,或靡事不為
譯文
登上那座北山,
去采那裡的枸杞。
強壯的士子們,
從早到晚當差。
王的差事沒個完,
憂的是我的爹娘。
普天之下,
沒有一處不是王的土;
沿著土走到水邊,
沒有一個人不是王的臣。
大夫派的差,派得不勻,
我當的差,獨獨這麼重。
四匹馬跑得不停,
王的差事一件接一件。
誇我還沒老,
誇我正當年。
力氣正好使,
就派我奔走四方。
有的人安安穩穩待著,
有的人把命耗在國事上;
有的人躺在床上歇,
有的人在路上沒個停。
有的人聽不見外面的號哭,
有的人愁得一身勞苦;
有的人閒著,躺著,
有的人王事忙得衣冠不整。
有的人只管喝酒作樂,
有的人愁得怕擔罪名;
有的人進進出出,高談闊論,
有的人沒有一件事不做。
注疏 陟(zhì):登。言:語助,一說「我」。杞(qǐ):枸杞。偕偕(xié):強壯貌;一說「皆」、同也。士子:士人、任事者。靡盬(gǔ):沒有止息;盬,息也。溥(pǔ):大、普。率:沿、循。濱:水邊。賢:毛傳「勞也」,謂勞苦;一說「多也」「勝也」。彭彭(bāng):馬行不止貌。傍傍(bēng):事多貌。嘉:嘉美、誇獎。鮮:善也、美也;一說「少」。將:壯也。旅力:即「膂力」,體力。經營:奔走籌措。燕燕:安息貌。盡瘁:竭盡勞瘁。息偃:仰臥休息。叫號:呼號、號哭之聲;一說「叫」為呼、「號」為召,謂不知有召命。慘慘:憂愁貌。劬勞(qú):勞苦。棲遲:游息。偃仰:俯仰自得貌。鞅掌(yāng):事多而不暇整飭儀容。湛(dān):沉湎。咎:罪過。風議:放言議論;風,讀如「諷」,一說如字。靡:無。 三處存異,不裁。一、「賢」:毛傳訓「勞」,謂勞苦;一說訓「多」、一說訓「勝」,謂能幹而事獨多。譯取「獨獨這麼重」,兩義俱在。二、「鮮我方將」之「鮮」:一說「善」,謂誇我正好;一說「少」,謂少有我這般壯者。譯取「誇我正當年」。三、「或不知叫號」:一說「叫號」為民間呼號之聲,謂有人安處而不聞;一說為王者召呼之令,謂有人不知有召。譯取前一路,後說存此。
衍義 (今人引申)
「陟彼北山,言采其杞。」——開頭兩句很素:上山,采枸杞。枸杞不是什麼好東西,路邊、坡上、石頭縫裡都有。當差的人上山,順手采一把,或者嚼,或者帶回去。一首講「天下不均」的詩,從一把野果子起頭,這就不像在講大道理了,像在講日子。
我十幾歲跟著村裡人去山上挖過黃姜。天沒亮就走,走的是羊腸子路,走到太陽出來才到地方。帶的水喝完了,就尋山溝裡的水。有人摘路邊的野果,酸的,一人分一顆。那時候不知道累,只知道餓。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四句讀起來正大堂皇,可下面接著的是「大夫不均,我從事獨賢」。前四句是抬,後兩句是摔。抬得越高,摔得越響。
「嘉我未老,鮮我方將。旅力方剛,經營四方。」——這三句最冷。不是罵,是誇。誇你沒老,誇你正壯,誇你力氣好——誇完了,活就給你了。
我們廠以前有個老師傅,姓周,四十七。車間主任見了他就說:還是你手快。於是三台機他一個人看。他聽了也笑,笑完低頭繼續幹。有一次他跟我說:他誇我,我就知道今天又要加班。後來他病了,機器換了別人看,主任說:到底不如老周。這句話是在他病床上說的。
「或燕燕居息,或盡瘁事國。」——十二個「或」,六組。這是最笨也最狠的寫法:不評論,只並排。你把兩行人看完了,心裡那口氣自己就上來了。
我在一個工地待過半年。中午開飯,兩處吃。一處在活動板房裡,有桌子,有風扇;一處在鋼筋堆旁邊,蹲著,飯盒放膝蓋上。兩處隔著三十步。有一次下雨,板房那頭把門關了,我們這頭往樓板底下挪。雨順著鋼筋流下來,滴在飯盒盖上,響。
「或靡事不為。」——末一句。四個字,收得極乾淨。前面十一組都是「有的人怎樣」,最後一組,一邊是「高談闊論」,一邊是「沒有一件事不做」。不作結,不喊冤,落在那個人身上,就走完了。
我曾替人寫過一份材料,寫一個人的年終總結。他一年做了七個專案,其中五個是別人半路丟下的。寫到最後,我問他:要不要寫一句「任勞任怨」?他說不要。他說:你就照實寫做了什麼。我照實寫了,兩頁紙。他看完說:原來我一年做了這麼多。他自己也不知道。
鄭牧校審 | 編輯 潤柏洋 | 觀漄書苑 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