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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布於 2026-10-23 / 0 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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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經·小雅·四月

四月

小雅 第 201 篇

目的句:《毛詩序》:「《四月》,大夫刺幽王也。在位貪殘,下國構禍,怨亂並興焉。」古人作此,不在敘事,而在把一整年的日子走一遍——夏、秋、冬,山上的樹、地上的泉、江漢的水、天上的鳥與淵裡的魚——走完了,只落一句「君子作歌,維以告哀」。寫下來,不為求解,只為告哀。

情绪线:八章,一章換一景,像把一年翻過去。一章「怨」——四月是夏,六月就熱到頭,開口便問祖宗:你難道不是人,怎麼忍得下;二章「迷」——秋日淒淒,百草都病,亂離之中,何處可歸;三章「獨」——冬日烈烈,暴風一陣陣,別人都過得去,為什麼單單是我;四章「冤」——山上的栗與梅,被糟蹋成殘枝,誰也不知道它犯了什麼錯;五章「疑」——泉水時清時濁,我天天撞禍,怎麼能好;六章「倦」——江漢是南國的綱紀,我盡了力,卻沒有人顧我;七章「逃」——不是鶉不是鳶,卻飛上天;不是鱣不是鮪,卻潛入淵;八章「收」——山上有蕨薇,低地有杞桋,作一首歌,只為把哀告出來。八章一路冷下去,末章忽然回到草木上,氣就收住了。

今人讀法:這篇不好讀,因為它幾乎不講事,只換景。可它寫出了一種今天也常見的處境:一個人在一個地方做盡了事,卻沒有一個人記得他做過;他想走,走不掉;想說,沒有人聽。四時走完,他還是那個人。末章「維以告哀」四個字,是這首詩的用處——不是求人來救,是先把這句話存下來。古人所謂「詩可以怨」,這就是怨的寫法:不摔東西,不罵人,把一年的景寫完,然後說:我寫這首歌,是為了告訴你我很哀。

原文

四sì月yuè維wéi夏xià,六liù月yuè徂cú暑shǔ。
先xiān祖zǔ匪fěi人rén?
胡hú寧níng忍rěn予yú?
秋qiū日rì淒qī淒qī,百bǎi卉huì具jù腓féi。
亂luàn離lí瘼mò矣yǐ,爰yuán其qí適shì歸guī?
冬dōng日rì烈liè烈liè,飄piāo風fēng發bō發bō。
民mín莫mò不bù穀gǔ,我wǒ獨dú何hé害hài?
山shān有yǒu嘉jiā卉huì,侯hóu栗lì侯hóu梅méi。
廢fèi為wéi殘cán賊zéi,莫mò知zhī其qí尤yóu。
相xiàng彼bǐ泉quán水shuǐ,載zài清qīng載zài濁zhuó。
我wǒ日rì構gòu禍huò,曷hé云yún能néng穀gǔ?
滔tāo滔tāo江jiāng漢hàn,南nán國guó之zhī紀jì。
盡jǐn瘁cuì以yǐ仕shì,寧nìng莫mò我wǒ有yǒu。
匪fěi鶉chún匪fěi鳶yuān,翰hàn飛fēi戾lì天tiān。
匪fěi鱣zhān匪fěi鮪wěi,濳qián逃táo于yú淵yuān。
山shān有yǒu蕨jué薇wēi,隰xí有yǒu杞qǐ桋yí。
君jūn子zǐ作zuò歌gē,維wéi以yǐ告gào哀āi

譯文

四月,已經是夏天,
六月,熱到了盡頭。
先祖難道不是人嗎?
怎麼就忍得下心。
秋天的日子凄凄的,
百樣草,一齊病了。
亂離把人磨成這樣,
何處是我可去的地方?
冬天的日子烈烈的,
一陣一陣的風,刮得急。
別人都有個好去處,
為什麼單單我,撞上這個?
山上有好樹,
是栗,是梅。
被糟蹋成這樣,
誰也不知道它錯在哪裡。
看那一道泉水,
一會兒清,一會兒濁。
我一天一天地撞禍,
怎麼能好得起來?
滔滔的江,滔滔的漢,
是南國的綱紀。
我把力氣用盡了來做事,
卻沒有一個人記著我。
不是鶉,不是鳶,
翅膀一張,飛到天上。
不是鱣,不是鮪,
一潛,就逃進深淵。
山上生著蕨與薇,
低地長著杞與桋。
君子作了這首歌,
只為了把哀告出來。

注疏 徂(cú):往也,至也。匪人:一說「不是別人」,一說「不是人(不成話)」;此處從後一路,謂怨而呼先祖。寧:何也、豈也。淒淒:涼貌。百卉:百草。腓(féi):病也、變也。瘼(mò):病。爰:於何。適:往。烈烈:寒盛貌;一說日照烈。飄風:暴風。發發(bō):疾風貌。穀:善也、祿也,謂得其所。害:一說通「曷」,何也。嘉卉:美木。侯:維、是。栗、梅:栗樹、梅樹。廢:大也(毛傳);一說廢棄。殘賊:殘害。尤:過也。相:視。載:則、又。構禍:遭禍、結禍。曷:何。滔滔:水流貌。紀:綱紀、經紀。盡瘁:竭盡勞瘁。仕:事也。莫我有:不顧念我、不有我。鶉(chún):鵪鶉。鳶(yuān):老鷹。翰:羽。戾(lì):至。鱣(zhān):大鯉。鮪(wěi):鱘屬。濳:同「潛」。蕨、薇:野菜。隰(xí):低濕之地。杞、桋(yí):杞樹、桋樹(一說女桑)。告哀:告以其哀。 五處存異,不裁。一、「先祖匪人」:一說「匪人」謂不是別人,一說謂不成人、不是人。譯取後一路,語氣才接得下「胡寧忍予」;前說亦通,存此。二、「廢為殘賊」:毛傳「廢,大也」,謂大受殘害;一說「廢」為廢棄。譯取「糟蹋成這樣」,兩義俱在。三、「我獨何害」:與 199《蓼莪》末章同句,同句異篇,不得同譯——彼為不得終養,此為一身撞禍,兩處譯文互不相襲。四、「匪鶉匪鳶」:舊說謂小人居高而不能高、處深而不能深;一說謂己非鳥魚而不得不飛不得不潛,喻無所容身。譯只寫「不是鶉鳶/卻飛到天上」這個姿勢,兩說俱可通,注中並存。五、「寧莫我有」:一說「有」為顧念,一說為保有。譯取顧念。

衍義 (今人引申)

「先祖匪人?胡寧忍予?」——這句狠。怨到極處,連祖宗都問上了:你難道不是人,怎麼忍得下?《詩》裡怨天的多,怨祖宗的少。這一句是把最後一層也撕開了。

我娘走後第二年,我在她的舊箱子裡翻出一疊票據。有一張是我上初中時的學費收據,二塊五,字是鋼筆寫的,藍色,已經淡了。背面寫了兩個字:借的。我坐在那兒看了很久。我沒有怨她。可我那一天忽然明白,人急了,是會對著最親的人問一句「你怎麼就忍得下」的——問完就後悔,可那一句是從心裡出來的。

「廢為殘賊,莫知其尤。」——山上好好的栗樹梅樹,被砍得七零八落,誰也說不出它錯在哪。樹沒有錯。錯不在樹。

廠裡有一年查賬,查了三個月。最後處理了四個人,其中一個是庫管,姓吳,五十多歲,管了十幾年庫。處理決定上寫「負有責任」。他走的那天,把鑰匙一串放在桌上,一把一把數給接手的人聽,數完了說:都在這兒。後來查清了,跟他沒關係。人也走了。

「相彼泉水,載清載濁。」——看那道泉水,一會兒清,一會兒濁。同一道水。人也一樣,同一件事,今天說你對,明天說你錯。

我年輕時在一個廠做過臨時工。頭一年,主任說我踏實;第二年換了主任,說我這種人「不好管」。我還是那個人,幹活還是那樣幹。變的不是水,是看水的人。

「君子作歌,維以告哀。」——末章這一句,是整首詩的出口。走了一年,夏秋冬都走完了,山上的、水裡的、天上的都看過了,最後做的事,是作一首歌,把哀告出來。

我後來養成一個習慣:心裡過不去的時候,就寫。不給人看,寫在紙上,寫完放進抽屜。有一年搬家,翻出一疊,十幾張。有一張上只寫了一行:「今天沒有人問我吃飯沒有。」我看了一會兒,把它放回去。抽屜是帶走的。


鄭牧校審 | 編輯 潤柏洋 | 觀漄書苑 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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