蓼莪
小雅 第 199 篇
目的句:《毛詩序》:「《蓼莪》,刺幽王也。民人勞苦,孝子不得終養爾。」古人作此,不在刺王,在一個父母已死的人回到自家門裡,發現沒有人應他;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把父母生他養他的動作,一個一個數一遍。
情绪线:六章,從「認錯了草」開始,一路收到「不能送終」。一二章「愧」——本以為長大了是美材,原來是賤草;三章「恥」——瓶空了,是大罍的羞恥;四章「空」——無父何怙,無母何恃,出門含著憂,進門沒有可到的地方;五章「崩」——九個動作一氣數下來,數到「出入腹我」,再接一句「欲報之德,昊天罔極」,這是全篇最高處;六七章「怨」——南山、飄風,兩章同調,一句比一句短,末四個字「我獨不卒」,戛然而止。
今人讀法:這是《詩》裡寫父母最重的一篇,重到後世讀《蓼莪》要廢卷。它不講道理,只數動作:生、鞠、拊、畜、長、育、顧、復、腹——九個字,一個孩子從落地到能自己走路,全在裡頭。今天的人讀它,多半是在父母走了以後。那時候才知道「無父何怙」不是一句古話,是出門的時候,沒有人再問你幾時回來。
原文
蓼蓼者莪,匪莪伊蒿。
哀哀父母,生我劬勞。
蓼蓼者莪,匪莪伊蔚。
哀哀父母,生我勞瘁。
缾之罄矣,維罍之恥。
鮮民之生,不如死之久矣。
無父何怙?
無母何恃?
出則銜恤,入則靡至。
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長我、育我、顧我、復我、出入腹我。
欲報之德,昊天罔極。
南山烈烈,飄風發發。
民莫不穀,我獨何害?
南山律律,飄風弗弗。
民莫不穀,我獨不卒!
譯文
那長得高高的莪蒿——
不是莪蒿,是蒿。
可憐啊,我的父母,
生我,受了多少苦。
那長得高高的莪蒿——
不是莪蒿,是蔚。
可憐啊,我的父母,
生我,累成了什麼樣。
小瓶空了,
是大罍的羞恥。
我這樣孤苦的人活著,
不如早早死了好。
沒有父親,靠誰?
沒有母親,依誰?
出門,嘴裡含著憂;
進門,沒有可到的地方。
父親生我,
母親養我,
撫我,
護我,
養我大,
育我成,
看著我,
又回來看我,
出門進門,把我抱在懷裡。
想報這份恩——
天啊,沒有個邊。
南山多高啊,
迴風呼呼地刮。
人都有好日子過,
為什麼單單我,落在這上頭?
南山多陡啊,
迴風弗弗地吹。
人都有好日子過,
為什麼單單我,送不了終。
注疏 蓼蓼(lù):長大貌。莪(é):莪蒿,一名蘿蒿,嫩時可食,香美;蒿、蔚(wèi)皆賤草。詩以莪蒿之盛者忽為蒿蔚,喻己非美材、負父母之望;一說喻父母已亡,己失所依。匪:非。伊:是。劬(qú)勞:病苦。瘁(cuì):病。缾(píng):小瓶,汲水之器。罄(qìng):空。罍(léi):大尊,盛水之器。瓶罄則罍恥——一說瓶小罍大,瓶取水於罍,瓶空是罍未盡其用,喻民窮則君之恥;一說瓶喻己、罍喻親,己無以養是親之恥。鮮(xiǎn)民:寡民,孤苦無依之人;一說「鮮」讀為「斯」。怙(hù):恃也,賴也。無父曰孤,無母曰哀。銜恤:含憂。靡至:無所至、無所歸。鞠:養。拊(fǔ):撫也。畜(xù):養也。長:使之長。育:覆育。顧:顧念。復:反覆顧視;一說庇覆。腹:抱之於懷。罔極:無窮極。烈烈、律律:高峻貌。飄風:迴風、暴風。發發(bō):疾風貌。弗弗(fú):疾貌。穀:善也、祿也,謂得其所。害:一說「害」通「曷」,何也。卒:終也,謂終養。 五處存異,不裁。一、「缾罄罍恥」:君民之喻與己親之喻兩說並存,譯只取「小瓶空了是大罍的羞恥」,不坐實所喻。二、「鮮民」:一說寡民,一說讀為「斯民」。譯取孤苦一路。三、「復我」:一說反覆顧念,一說庇覆。譯取「回來看我」。四、「發發」:《釋文》補葛反,讀 bō;今人亦有讀 fā 者。譯文不害其為疾風,音從舊讀。五、「我獨何害」:一說「害」為害、一說通「曷」。譯取受害一路。
衍義 (今人引申)
「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年輕的時候,人人都以為自己是莪蒿:香,嫩,能上桌。長到某一天,一看,是蒿——路邊那種,鋤了又長,沒人吃。
我十九歲離家,跟我娘說:等我混出個樣子。她說:混不出來就回來。我說:不會。頭三年我在外頭換了四個地方,最遠到過包頭。有一年春節沒回去,在工地上看倉庫。夜裡冷,我裹著軍大衣坐在水泥袋上,忽然想:我這是幹什麼呢。第二天還是去上工。這句話我一直沒跟我娘說過。
「缾之罄矣,維罍之恥。」——小瓶子空了,是大缸的羞恥。這一句我一直覺得說反了:瓶子空了,怎麼是大缸的羞恥?後來懂了——大缸有水,小瓶子卻空著,那是大缸沒有盡到它的分。
我爺病倒那年,我爹在城裡做工。家裡打來電話,說要人。我爹第二天就回去了,工錢沒結。回來以後他坐在門檻上抽煙,抽了半包,說了一句:我這些年在外面,圖什麼呢。沒有人答他。
「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長我、育我、顧我、復我、出入腹我。」——九個動作。這九個字,是這首詩的心臟。不許合併,一合併就沒了。
我娘的手,我記得三種樣子:冬天在冷水裡洗菜,紅得像蘿蔔;夏天搖蒲扇,扇子邊上磨得起了毛;最後那兩年,手背上都是青的,插著針。她抱不動我了,我抱得動她。她說:放下,放下。我沒有放。
「出則銜恤,入則靡至。」——出門,嘴裡含著一口憂;進門,沒有可到的地方。這八個字,寫盡了一種日子。
我娘走後第三個月,我回了一趟老屋。鑰匙還是那把,鎖有點澀,轉了兩下才開。門一推,屋裡是那種久沒住人的味道——灰、舊木頭、還有點潮。我站在門口,沒有往裡走。屋裡很靜。靜得能聽見院子裡的水滴在鐵皮上。我在門口站了大概一分鐘,然後把門帶上,坐在台階上,抽了一支煙。
鄭牧校審 | 編輯 潤柏洋 | 觀漄書苑 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