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東
小雅 第 200 篇
目的句:《毛詩序》:「《大東》,刺亂也。東國困於役,而傷於財,譚大夫作是詩以告病焉。」古人作此,不在訴一己之苦,而在把小國被大國抽乾的帳,一筆一筆報出來:織機空了、葛鞋踩霜、東家的子弟專服勞役、西家的子弟衣裳鮮亮;報到最後,抬起頭來,把天上那些星一顆一顆指給你看——箕不能簸,斗不能舀,織女織不成花樣。人做到無可告,就告天。
情绪线:七章,從路邊的眼淚走到天上的星。一章「望」——周道又平又直,回頭一看,眼淚下來;二章「空」——梭柚都空了,踩霜的鞋是一層層纏的葛;三章「哀」——柴砍下來還能裝車運走,人卻不能歇一歇;四章「怒」——四句四個「之子」,東人西人擺在一處,不評一句,只擺;五章「轉」——從人間抬起頭,銀河有光,織女一天挪七處;六章「虛」——挪了七處,織不成花樣;牽牛不拉車,天畢掛著不用;七章「刺」——箕不能簸、斗不能舀,末一句「西柄之揭」,柄在西邊舉著。最狠的不是罵,是只把天上的器物擺給你看。
今人讀法:這篇寫的是「被抽乾」。周室東遷之後,東方小國要供役、供物,一條周道從西邊修過來,走在上頭的是使者與軍隊,養路、供飯、出人的是路邊的人家。「小東大東,杼柚其空」——織機上沒有東西可織了,因為絲都收走了。今天讀它,不必先懂星象;只看那四句「東人之子…西人之子…」,就知道這首詩為什麼三千年還扎人。星名一節,是怨到了極處的寫法:人間已經沒有可講理的地方,只好指著天說——你那些好聽的名字,哪一樣真做過事。
原文
有饛簋飧,有捄棘匕。
周道如砥,其直如矢。
君子所履,小人所視。
睠言顧之,澘焉出涕。
小東大東,杼柚其空。
糾糾葛屨,可以履霜。
佻佻公子,行彼周行。
既往既來,使我心疚。
有洌氿泉,無浸穫薪。
契契寤歎,哀我憚人。
薪是穫薪,尚可載也。
哀我憚人,亦可息也。
東人之子,職勞不來。
西人之子,粲粲衣服。
舟人之子,熊羆是裘。
私人之子,百僚是試。
或以其酒,不以其漿。
鞙鞙佩璲,不以其長。
維天有漢,監亦有光。
跂彼織女,終日七襄。
雖則七襄,不成報章。
睆彼牽牛,不以服箱。
東有啟明,西有長庚。
有捄天畢,載施之行。
維南有箕,不可以簸揚。
維北有斗,不可以挹酒漿。
維南有箕,載翕其舌。
維北有斗,西柄之揭
譯文
簋裡盛得滿滿的,
棘木的匙子,彎著長柄。
周道平得像磨刀石,
直得像一支箭。
君子在上頭走,
小人在下頭看。
回過頭去望它——
眼淚就下來了。
東邊近的,東邊遠的,
織機上的梭柚,全空了。
一層層纏著的葛鞋,
可以踩著霜走。
那些輕飄飄的公子,
走在那條周道上。
去了又來,來了又去,
叫人心裡發疼。
清冷冷的側泉,
別泡了那捆砍下的柴。
夜裡睡不著,一聲一聲嘆,
可憐我們這些受苦的人。
柴是砍下來的柴,
還能裝上車,運走;
可憐我們這些受苦的人,
也該歇一歇了。
東邊人家的子弟,
專服勞役,沒人來問一聲。
西邊人家的子弟,
衣裳亮得晃眼。
船家的子弟,
穿的是熊皮羆皮。
家奴的子弟,
一個個都做了官。
有人喝的是酒,
卻不給他一口漿。
佩玉長長地垂著,
不是因為他配得上這長。
天上有一條銀河,
看著也有光。
那個踮著腳的織女,
一天挪七個地方。
一天挪七個地方,
也織不成一段花樣。
那亮亮的牽牛,
不肯去拉車廂。
東邊出來是啟明,
西邊落下是長庚。
那天畢像一張網,
張著,卻沒有一條路可撒。
南邊那張箕,
簸不動一粒糠。
北邊那個斗,
舀不出一勺酒漿。
南邊那張箕,
張著它的舌頭;
北邊那個斗——
柄,向西邊舉著。
注疏 饛(méng):食滿器貌。簋(guǐ):盛食之器,圓口。飧(sūn):熟食、水澆飯。捄(jū):長而曲貌;一說讀為「觩」,曲貌。棘匕(bǐ):棘木所為之匙。砥(dǐ):磨刀石。履:行走。睠(juàn):回顧。澘(shān):淚流貌;一本作「潸」。小東大東:東方近者、遠者。杼柚(zhù zhóu):織機之梭與筘,代指織事。糾糾:纏繞繩結貌。葛屨(jù):葛編之鞋。佻佻(tiāo):輕薄佚宕貌;一說獨行貌。周行(háng):周道。疚(jiù):病、痛。洌(liè):清冷。氿(guǐ):側出之泉。穫薪:砍下的柴。契契(qì):憂苦貌。憚(dàn):勞也、病也。職:專主。來:慰勞;「不來」謂無人勞來之。粲粲:鮮明貌。舟人:舟楫之人;一說「舟」讀為「周」,謂周人。羆(pí):大熊。私人:家臣、隸屬之人。百僚:百官。試:用也。漿:酏漿,水漿之屬。鞙鞙(juān):佩玉長垂貌。璲(suì):瑞玉。漢:天河、銀河。監:視也。跂(qí):踮足、垂足貌。襄:更也,謂移位;「七襄」謂自旦至暮七更其位。報章:反覆成紋;一說「報」為回報。睆(huǎn):明貌。服箱:駕車箱。啟明、長庚:皆金星,晨見東方曰啟明,暮見西方曰長庚。畢:畢宿,狀如網。施之行:張設於道路;行(háng),路也,一說行列;「無所施」謂虛設無用。箕:箕宿,形如簸箕。斗:斗宿,形如酒斗。挹(yì):舀。翕(xī):引也、縮也,謂張其舌。揭:舉也。 六處存異,不裁。一、「捄」:毛傳「長貌」,《釋文》音虯;一說讀為「觩」,曲貌。譯取「彎著長柄」,兩義俱在。二、「佻佻」:一說輕薄,一說獨行。譯取輕飄飄,暗含不任事。三、「舟人」:一說舟楫之人,一說「舟」讀為「周」。譯取船家。四、「七襄」:一說七次更位(自旦至暮),一說駕車七反。譯取「一天挪七個地方」。五、「報章」:一說織成紋理,一說回報文章。譯取織不成花樣。六、「西柄之揭」:一說斗柄西指(其時秋,喻西人執柄),一說只寫星形。譯只寫「柄向西舉」,義存注中。
衍義 (今人引申)
「周道如砥,其直如矢。」——一條路,平得像磨刀石,直得像箭。寫得真好。可這條路上走的是誰,路是誰修的,詩裡下一句就交代了:君子在上頭走,小人在下頭看。
我們村前那條路,是九一年修的。來修路的是外縣的一隊人,住在村口的倉庫裡,鋪草,睡地上。路基是我們村出人挑的,一家出幾個工,記在一個本子上。路修好通車那天,隊上放了鞭炮,村裡人都去看。那隊人第二天就走了。我爹站在路邊,看了很久。我問他看什麼,他說:這路以後拉糧食方便了。
「哀我憚人,亦可息也。」——這兩句是全篇最軟的一處。柴砍下來,捆好,還能裝車運走;人累成這樣,也該歇一歇了。把人和柴擺在一處,不罵,不哭。
有一年秋收,我幫人扛稻包。一百多斤一包,從田裡扛到機耕路上,一趟八十步。扛到第十幾趟,腿是木的。主家遞水,我說不喝,喝了要上廁所,耽誤工夫。他站在田埂上說了一句:人是肉做的。我當時沒聽懂。現在懂了。
「東人之子,職勞不來;西人之子,粲粲衣服。」——四句,八個「之子」的對照,一個字不評。這是最狠的寫法:不喊不公,只把兩邊的人擺在一處,讓你自己看。
我在城裡做工那些年,工地圍牆外頭是一條街。中午我們蹲在牆根吃飯,飯盒放在膝蓋上。街對面是寫字樓,玻璃門一開,裡頭的人出來抽煙,白襯衫,皮鞋。隔著一條街,誰也不看誰。有一次下大雨,我們往牆根縮,他們往門裡退,中間那條街空著,水在流。
「維南有箕,不可以簸揚。」——末三章,全是星。箕、斗、織女、牽牛、天畢——名字都是有用的東西:簸箕、酒斗、織布的、拉車的、捕獸的網。可一樣也做不成事。不是天不好,是天上的名字好聽。
我曾經在一張表上見過自己的名字,掛在一個專案組裡,掛了兩年。專案沒有開工。後來那張表又貼出來一次,名字還在。我路過的時候看了一眼,走了。
鄭牧校審 | 編輯 潤柏洋 | 觀漄書苑 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