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小雅·巷伯

巷伯

小雅　第 198 篇

目的句：《毛詩序》：「《巷伯》，刺幽王也。寺人傷於讒，故作是詩也。」古人作此，不為洩憤而已，是把讒言怎麼織成、怎麼飛、最後落在誰身上，一層一層拆給人看；拆到末章忽然把自己的名字寫進去——寺人孟子，作為此詩。這首詩是他署名的。

情绪线：七章，一層狠過一層，末章忽然靜。一章「織」——貝錦的花紋，是一針一針挑出來的；二章「張」——箕星張著大口，簸得糠皮滿天；三章「低語」——貼著耳根，一來一往；四章「冷笑」——你以為人家接了就完了？接到你頭上；五章「喊」——蒼天蒼天，四個字是全篇唯一一次抬頭；六章「扔」——扔給豺虎、扔給北荒、扔給天，一次比一次遠，遠到人間放不下；七章「收」——一句起興，然後報名。

今人讀法：這首詩的狠，不在罵得難聽，在於是個受過讒的人寫的，而他又是內廷的人——寺人，最靠近權力、也最沒有退路的一種位置。他不能走，也不能辯，只能把這件事寫下來，署上自己的名字，交給「凡百君子」。這是《詩》裡少見的自報名姓。今天讀它，不必學那三句「投畀」（那是氣話，氣話是不能照著做的），要看的是：一句話怎麼從一張嘴，變成一個人的災難。

原文

萋qī兮xī斐fěi兮xī，成chéng是shì貝bèi錦jǐn。
彼bǐ譖zèn人rén者zhě，亦yì已yǐ大dà甚shèn。
哆chǐ兮xī侈chǐ兮xī，成chéng是shì南nán箕jī。
彼bǐ譖zèn人rén者zhě，誰shuí適shì與yǔ謀móu？
緝qī緝qī翩piān翩piān，謀móu欲yù譖zèn人rén。
慎shèn爾ěr言yán也yě，謂wèi爾ěr不bù信xìn。
捷jié捷jié幡fān幡fān，謀móu欲yù譖zèn言yán。
豈qǐ不bù爾ěr受shòu？
既jì其qí女rǔ遷qiān。
驕jiāo人rén好hǎo好hǎo，勞láo人rén草cǎo草cǎo。
蒼cāng天tiān蒼cāng天tiān！
視shì彼bǐ驕jiāo人rén，矜jīn此cǐ勞láo人rén！
彼bǐ譖zèn人rén者zhě，誰shuí適shì與yǔ謀móu？
取qǔ彼bǐ譖zèn人rén，投tóu畀bì豺chái虎hǔ。
豺chái虎hǔ不bù食shí，投tóu畀bì有yǒu北běi。
有yǒu北běi不bù受shòu，投tóu畀bì有yǒu昊hào。
楊yáng園yuán之zhī道dào，猗yī于yú畝mǔ丘qiū。
寺sì人rén孟mèng子zǐ，作zuò為wéi此cǐ詩shī。
凡fán百bǎi君jūn子zǐ，敬jìng而ér聽tīng之zhī。

譯文

花紋一挑一挑，交錯起來，
織成這匹貝錦。
那些進讒言的人，
也做得太過了。
嘴一張，開得那麼大，
成了南邊那張簸箕。
那些進讒言的人，
是誰跟他們一起謀的？
貼著耳朵，一來一往，
謀的是怎麼譖人。
小心你們的話——
說出去，人家就不信你們了。
舌頭快，話也翻得快，
謀的是怎麼譖。
人家難道不接？
接過去，就輪到你身上。
得意的人，臉上好看；
勞苦的人，面上一片草色。
蒼天啊，蒼天！
你看看那些得意的，
也看看這些勞苦的。
那些進讒言的人，
是誰跟他們一起謀的？
把那些讒人抓來，
扔給豺虎。
豺虎不吃，
扔到北荒去。
北荒不收，
扔給天。
楊園那條路，
斜斜地靠在畝丘邊上。
寺人孟子，
作了這首詩。
各位君子，
請敬慎地聽。

注疏　萋、斐：文采相錯貌。貝錦：織成貝紋之錦，錦文如貝，故云。譖（zèn）：讒也，以言毀人。大甚：太甚。哆（chǐ）、侈（chǐ）：張口貌；一說哆為張、侈為大。南箕：箕宿，四星成簸箕形，位於南天，古人以為主口舌；箕簸糠揚米，喻讒言散布。適：專主。緝緝：耳語連續不斷貌。翩翩：往來不息貌。慎：戒慎；一說讀為「順」。謂：則也，一說云也。捷捷：便口利舌貌。幡幡：反覆變易貌。女：汝。遷：移、及；謂禍將移及於汝。好好：喜樂自得貌。草草：憂勞貌；一說讀為「慅慅」。矜（jīn）：憐也。畀（bì）：與也、擲也。豺虎：豺與虎。有北：北方荒寒不毛之地。有昊（hào）：昊天、天。楊園：園名。猗（yī）：倚也、加也，謂斜倚相接。畝丘：丘名。寺人：內侍、閹官。孟子：其字；寺人而稱字，古人記名之例。 五處存異，不裁。一、「哆兮侈兮」：一說張口，一說皆大貌。譯取張口，以應箕星之形。二、「慎爾言也，謂爾不信」：一說「謂」為則，謂人將不信爾；一說謂爾本不信實。譯取前一路。三、「既其女遷」：一說遷為移及、輪到汝身；一說遷為去、謂放逐。譯取移及。四、「矜此勞人」：一說矜為憐，一說為苦。譯取憐。五、末章「作為此詩，凡百君子，敬而聽之」：底本止於「作為」二字，句未成；另據維基文庫補足（見 `底本/待核-巷伯.md`），不憑記憶寫一字。

衍義　（今人引申）

「萋兮斐兮，成是貝錦。」——讒言不是一句話。是一針一針織出來的，織成了還有花紋，看起來挺好。

廠裡有一年評先進。名額四個，候選五個。有個姓陳的，人很老實，話不多。評前一個月，車間裡開始有些零碎話：他那個徒弟是他外甥；他報的工時，有兩個月不太對；他老婆在供銷科。每一句都不大，分開聽都像「我也是聽說的」。到投票那天，他差了三票。

散會以後我在廁所遇見他。他在洗手，洗得很久。我說：老陳，別往心裡去。他說：哎。然後把水龍頭關上，甩了甩手，說：其實我沒有外甥。

「緝緝翩翩，謀欲譖人。」——八個字，寫一種聲音。不是喊，是貼著耳朵說；不是站著說，是走著說。

我見過那樣的走廊。兩個人靠在窗邊，一個說，一個點頭；有人過來，話就斷了，改成說天氣。人過去了，話又接上，接得嚴絲合縫，像從來沒斷過。

「驕人好好，勞人草草。」——兩張臉，六個字。得意的臉是好的、是亮的；勞苦的臉是草色的——不是哭，是沒有血色。

我們廠門口有兩個修鞋的。一個後來做了包工頭，回來的時候穿皮鞋，走路帶風，見人就遞煙。另一個一直在那兒，傘撐著，低頭幹活，手上都是膠。有一年下大雪，我路過，看見他把傘往工具箱上挪了挪，自己在雪裡坐著。

「投畀有昊。」——這三句是全篇最狠的：扔給豺虎，豺虎不吃；扔到北荒，北荒不收；最後扔給天。一次比一次遠，遠到人間放不下這個人。

我不信詛咒。可我懂得一個人到了什麼地步，會想把另一個人從地面上抹掉——不是殺，是讓天地都不認他。這種念頭，我也有過一次。後來沒有做成，也不會做成。可那一晚上，我在陽台上站了很久，覺得天上的星星特別冷。

鄭牧校審　｜　編輯　潤柏洋　｜　觀漄書苑　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