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人斯
小雅 第 197 篇
目的句:《毛詩序》:「《何人斯》,蘇公刺暴公也。暴公為卿士而譖蘇公焉,故蘇公作是詩以絕之。」古人作此,不在罵人,而在一個熟人走過自家魚梁、卻不進門之後,把這口氣一層一層問到底——問他是誰、跟誰走、為什麼不進來;問到最後拿出三牲來詛咒,詛咒完又補一句:你若有張人的臉,就該看看人。
情绪线:八章,一問一逼,一逼一軟。一章「驚」——看見了,不敢認;二章「冤」——兩個人走,禍卻落在我頭上;三章「寒」——聽見聲音,看不見人;四章「亂」——他像一陣迴風,不從北不從南,偏從我的魚梁過;五六章忽然軟下來,「來一趟吧」,兩章都是這一句;七章「斷」——壎篪本來是一對,如今拿出三牲來詛;八章「冷」——你要真是鬼是蜮,倒也罷了,可你有張人的臉。
今人讀法:這篇最難讀懂的地方,是把「路過」當成一種傷害。今天的人也懂:一個人跟你翻了臉,他不來罵你,他從你門口過,不進來。這一「過」,比罵更難受——罵是還有話說,過是沒有話了。詩裡那個人就這麼過去了,還帶著那個害你的人。蘇公問了六章,問不動,最後改口:你來一趟吧。這句「壹者之來」出現兩次,是全篇最軟的地方,也是最有骨的地方——他還在等。
原文
彼何人斯?
其心孔艱。
胡逝我梁,不入我門?
伊誰云從?
維暴之云。
二人從行,誰為此禍?
胡逝我梁,不入唁我?
始者不如今,云不我可。
彼何人斯,胡逝我陳?
我聞其聲,不見其身。
不愧于人。
不畏于天。
彼何人斯?
其為飄風。
胡不自北?
胡不自南?
胡逝我梁?
祇攪我心。
爾之安行,亦不遑舍。
爾之亟行,遑脂爾車?
壹者之來,云何其盱。
爾還而入,我心易也。
還而不入,否難知也。
壹者之來,俾我祇也。
伯氏吹壎,仲氏吹篪。
及爾如貫,諒不我知。
出此三物,以詛爾斯。
為鬼為蜮,則不可得。
有靦面目,視人罔極。
作此好歌,以極反側
譯文
那是什么人哪?
他的心,怎麼那麼深,那麼險。
為什麼走過我的魚梁,
不進我的門?
他跟誰走在一道?
跟暴公。
兩個人一同走,
這禍,是誰招來的?
走過我的魚梁,
不進來看我一眼。
從前不是這樣的,
如今說我不成。
那是什么人哪,
走過我堂前的路。
我聽見他的聲音,
看不見他的人。
對人,他不慚愧;
對天,他不害怕。
那是什么人哪?
他是一陣迴風。
為什麼不從北邊來?
為什麼不從南邊來?
偏偏要過我的魚梁——
就這麼,把我的心攪亂了。
你走得不急,
也騰不出腳,停一停;
你走得急了,
倒騰得出工夫,給車軸上油。
來一趟吧——
我望著,望得多苦。
你回來,進我的門,
我的心就平了。
回來,卻不進門,
那心裡的事,我就猜不透了。
來一趟吧——
讓我安一安。
大哥吹壎,
二哥吹篪。
我和你,本是一根繩上串著的。
你當真不認得我了?
拿出這三樣東西,
對著你詛咒。
你要真是鬼,真是蜮,
我就抓你不著了。
可你有一張人的臉,
看人,卻沒有一點準頭。
作這首歌,
把翻來覆去的心,說到底。
注疏 斯:語詞,猶「兮」。孔:甚。艱:險。梁:魚梁,堰水留缺以取魚者;「逝我梁」謂從梁上過。逝:往、經過。伊:語詞。云從:跟從。暴:暴公,其時卿士。唁(yàn):弔問遭禍者。陳:堂下至門的甬道。飄風:迴風、旋風。祇(zhǐ):適、只;一說敬也。遑:暇。舍:止息。亟(jí):急。脂:以油膏塗車軸。壹者:一次、來一趟。盱(xū):望也、憂也。易:平也、悅也;謂心下得來。否:不然。俾:使。祇(qí):病也,一說安也。伯氏、仲氏:兄弟之長幼稱。壎(xūn):陶製吹器,形如卵。篪(chí):竹管,橫吹。如貫:如繩之串物,喻相連相和。諒:誠、信。三物:犬、豕、雞,盟詛所用。詛:詛咒、盟誓以要之。蜮(yù):短狐,居水中,含沙射人影,中之則病。靦(miǎn):面目可見貌,謂徒有面目的「面」。罔極:無準則、無所止。反側:翻來覆去。 六處存異,不裁。一、「祇攪我心」:一說「祇」讀 zhǐ,適、只;一說作「祗」,敬也。譯取前一路。二、「俾我祇也」:毛傳「祇,病也」,《釋文》祈支反;一說「祇」為安。譯取安,而以此注存病義。三、「二人從行」:一說二人指暴公與其黨;一說指我與彼。譯取前一路。四、「壹者之來」:一說「壹」為一次、一說讀為「曀」(陰也)。譯取一次。五、「及爾如貫」:一說如繩貫物、相串相和;一說「貫」為事、為習。譯取相串。六、「云不我可」:一說「可」為稱可、許可;一說讀為「苛」。譯取稱可。
衍義 (今人引申)
「胡逝我梁,不入我門。」——全篇八章,最狠的就是這八個字。不是他罵了我,是他從我門口過,沒進來。
我有一個中學同學,姓劉,坐我後排。他家在河那邊,上學要過一座橋。有一年秋天,我跟他為一件很小的事恼了——好像是籃球,記不清了。此後他放學就繞路走。繞的那條路,要從我家後牆過。我在屋裡寫作業,能聽見石子被踩響。一天,兩天,一個冬天。他沒有進來。
「我聞其聲,不見其身。」——隔著一堵牆聽一個人,比看不見更難受。聲音是活的,人是空的。
我娘住院那年,我在走廊上等。隔壁床的帘子拉著,裡頭有人說話,一直在說話,說得很輕。護士進去過一次,出來時帘子沒拉嚴。我看見一隻手搭在床沿上,手指一動一動。後來門開了,人被推走,帘子才拉開——床上是空的。
「壹者之來,云何其盱。」——這一句我讀了很多遍。前面六章都在問罪,忽然不問了,改成求:你來一趟吧。求,比問難。
那年冬天我在橋頭等一個人。說好五點,我四點四十到。天暗得快,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我把手插在口袋裡,數過橋的車。數到七十幾輛,我想:不等了。腳沒有動。又數了二十輛,人來了,從對面站台上下來,隔著馬路朝我抬了一下下巴。
「有靦面目,視人罔極。」——你要真是個鬼,也就算了。可你有一張人的臉。人的臉,是最沒有準頭的東西。
前年在街上遇見一個人。從前共過事,後來他做了些不乾淨的事,我跟他斷了。他先看見我,隔著十來步,笑了一下,點頭。我也點頭。就過去了。走了幾步,我回頭看了一眼,他也回頭看了一眼。兩個人都在心裡說:算了。
鄭牧校審 | 編輯 潤柏洋 | 觀漄書苑 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