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弁
小雅 第 195 篇
目的句:《毛詩序》謂「刺幽王也,太子之傅作焉」;朱熹以為「此詩明白」,定為放子之作;或以為宜臼自作。古人作此,不在訴苦,而在被逐出門之後,把「我到底犯了什麼罪」問到底——問天、問路、問父母、問死人,問到最後只剩一句:我自身都顧不住,還顧得上身後的人嗎。
情绪线:八章,一路往外走,走到無路了回頭收。一章烏鴉歸飛、我獨在禍,是「冤」;二章周道塞草、如擣、憂老,是「痛」——痛到身體上;三章桑梓恭敬、屬毛離裏、我辰安在,是「失恃」,問的是「我到底從哪兒來的」;四章柳蟬淵葦,忽然全是好景,接一句「舟流不知所屆」,是「漂」——景越好,越顯出沒有岸;五章鹿奔雉雊各有其偶,壞木無枝,是「棄」;六章投兔有人放、死人有土蓋,君子卻忍,是「怨」——怨不是罵,是拿別人來比;七章信讒、伐木析薪、舍有罪予之佗,是「憤」,憤裡有骨:你們辦事不合紋理;八章山、泉、牆耳、魚梁,是「收」——從問天收到一句囑咐。最重的不是頭一章的問天,是末一句「遑恤我後」。
今人讀法:這篇的難處,在它把一個人的委屈寫得太細。細到像一個人在你面前一句一句數,數到自己也亂了。周人重宗法,父逐子,子不能辯,只能問;問天不答,問路草已深,問樹——桑梓是先人手植,見樹如見父,所以要「恭敬止」。這一節最見古人的世界:人被趕出去,仍然要在樹前站住。「不屬于毛,不罹于裏」是說:我不是他身上的毛嗎?不是包在他腹裡的嗎?——問的是血緣,也是「我還算不算他的」。「我辰安在」問的是生辰吉凶,古人以為人各有辰,辰不好則命不好;今天讀,未必要信辰,但那種「我生下來是不是就錯了」的念頭,誰都有過。末章四句與邶風《谷風》末章同文:那是棄婦對新人說的,這是逐子對後人說的,字同而人不同,口氣也不同。
原文
弁彼鸒斯,歸飛提提。
民莫不穀,我獨于罹。
何辜于天,我罪伊何?
心之憂矣,云如之何。
踧踧周道,鞫為茂草。
我心憂傷,惄焉如擣。
假寐永歎,維憂用老。
心之憂矣,疢如疾首。
維桑與梓,必恭敬止。
靡瞻匪父,靡依匪母。
不屬于毛?
不罹于裏?
天之生我,我辰安在?
菀彼柳斯,鳴蜩嘒嘒。
有漼者淵,萑葦淠淠。
譬彼舟流,不知所屆。
心之憂矣,不遑假寐。
鹿斯之奔,維足伎伎。
雉之朝雊,尚求其雌。
譬彼壞木,疾用無枝。
心之憂矣,寧莫之知。
相彼投兔,尚或先之。
行有死人,尚或墐之。
君子秉心,維其忍之。
心之憂矣,涕既隕之。
君子信讒,如或醻之。
君子不惠,不舒究之。
伐木掎矣,析薪扡矣。
舍彼有罪,予之佗矣。
莫高匪山,莫浚匪泉。
君子無易由言,耳屬于垣。
無逝我梁,無發我笱。
我躬不閱,遑恤我後
譯文
那些烏鴉,
高高地飛,一群一群慢慢飛回去。
別人沒有不過好日子的,
只有我落在禍裡。
我對天有什麼罪?
我的罪是什麼?
心裡的憂啊,
能拿它怎麼辦。
平平的大路,
塞滿了深草。
我心裡憂傷,
像有東西在裡頭搗。
打個盹,也是一聲長嘆,
憂把我催老了。
心裡的憂啊,
疼得像疼在頭上。
見了桑樹、梓樹,
一定站住,恭敬。
抬眼看的,沒有不是父親;
靠著的,沒有不是母親。
我不是連著他的毛嗎?
不是包在他的裡頭嗎?
天把我生下來,
我的時辰在哪兒?
那柳樹長得茂,
蟬在上頭細細地叫。
水深得發青,
蘆葦密密地長。
就像一隻船漂在水上,
不知漂到哪裡去。
心裡的憂啊,
連打個盹都來不及。
鹿跑起來,
四隻腳快快地倒。
野雞早上叫,
還在找牠的雌。
就像一棵壞了的樹,
病了,就沒有枝。
心裡的憂啊,
竟然沒有人知道。
看那被趕得沒處去的兔子,
還有人放它先走。
路上有死人,
還有人給他蓋一把土。
那位君子的心,
怎麼就這麼忍。
心裡的憂啊,
眼淚已經落下來了。
君子信了讒言,
像有人敬他一杯,他就喝了。
君子不肯施恩,
不肯慢慢地查一查。
伐木,要牽住樹梢;
劈柴,要順著紋理。
放過那個有罪的,
把罪擱到別人身上。
沒有比山更高的,
沒有比泉更深的。
君子啊,不要輕易開口——
耳朵貼在牆上。
不要去我的魚梁,
不要打開我的魚笱。
我自己都顧不住,
哪裡還顧得上我身後的人。
注疏 弁(pán):樂也,一說飛貌。鸒(yù):雅烏、卑居,小鳥。斯:語詞。提提(tí tí):群飛安舒貌。穀:善,謂善好過日。罹(lí):憂、遭禍。辜:罪。伊何:是何。云:語詞。踧踧(dí dí):平易貌。鞫(jū):窮盡、堵塞。惄(nì):憂思。擣(dǎo):舂也,謂心如被舂。用老:因而老。疢(chèn):熱病、病苦。桑梓:先人所植之木,古以喻父母、故鄉。靡瞻匪父:無所仰視而非父,謂所見皆父。屬(zhǔ):連也。毛:體毛,謂在外者。罹:附麗;一說遭。裏:腹內、胞胎,謂在內者。辰:時也,謂生辰吉凶所值。菀(wǎn):茂貌。蜩(tiáo):蟬。嘒嘒(huì huì):小聲。漼(cuǐ):水深貌。萑葦(huán wěi):蘆荻。淠淠(pì pì):眾多貌。屆:至。伎伎(qí qí):疾行貌;一說舒徐。雊(gòu):雉鳴。壞木:木病。疾:病也。寧:乃、竟然。投兔:兔為人所驅而無所投。先之:使之先,謂放它走。墐(jìn):埋也。秉心:持心。涕隕:淚落。醻(chóu):報答、勸酒,謂如有人敬之;一說「醻」讀為「讎」,如仇讎之相報。惠:愛、仁。舒究:徐徐推究。掎(jǐ):牽也,伐木必牽其梢以定其倒。扡(yǐ):順也,析薪必順其紋理;一說同「杝」,裂也。佗(tuó):加也;一說他,謂他人。浚(jùn):深也。易由言:輕易出言。屬于垣:耳附於牆,謂牆外有人聽。梁:魚梁,堰水取魚之具。笱(gǒu):捕魚竹器。躬:身。閱:容也、見也,謂見容於人;一說閱為收容、經歷。恤:憂也。 六處存異,不裁。一、作者:一說太子之傅,一說太子宜臼自作;譯文不代人自稱身分,僅存「我」。二、「維憂用老」:一說憂使我老,一說憂乃至老;譯取前一路。三、「不屬于毛,不罹于裏」:舊解謂毛在外、裏在內,言身之髮膚皆父母所生;一說「屬」「罹」皆附麗,謂無所附麗。譯取前一路。四、「醻」:一說勸酒、報答,一說讀為「讎」,謂如仇讎相報——兩說俱可通,譯取「敬他一杯」。五、「予之佗矣」:毛傳「佗,加也」,謂加罪於他;一說「佗」即他人。譯取加罪一路。六、「我躬不閱」:一說閱為容、為見容,一說閱為經歷;譯取「顧不住」,兩義俱近。 另記:末章「無逝我梁,無發我笱,我躬不閱,遑恤我後」四句,邶風《谷風》末章同文。彼為棄婦語,此為逐子語;字同,人不同,氣亦不同,《谷風》譯已另存,不合併。
衍義 (今人引申)
「民莫不穀,我獨于罹。」——別人沒有不過好日子的,只有我落在禍裡。這句話不講理,可人在難處就是這麼想的。
我認識一個人,四十多歲,廠子倒了。他每天還是七點鐘出門,穿工裝,騎車到廠門口,看一眼鎖著的鐵門,然後在馬路對面坐一上午。他老婆以為他還在上班。這樣坐了半個月。有一天他遇見以前的工友,那人問他:你怎麼還來。他說:在家裡坐不住。
「踧踧周道,鞫為茂草。」——平平的大路,長滿了草。路還是那條路,走的人沒有了,草就上來了。這句比「我心憂傷」重得多——他不說自己苦,他說路荒了。
「維桑與梓,必恭敬止。」——見了桑樹梓樹,一定站住。樹是先人種的,站住,是承認自己從哪兒來。這句話我在一個拆遷的村子裡想起來過。房子都推平了,剩一棵棗樹,樹上還掛著半個舊燈籠。有個老太太每天來,不進屋,就在樹底下站一會兒,走的時候摸一下樹皮。
「我躬不閱,遑恤我後。」——我自己都顧不住,哪裡還顧得上我身後的人。這是全篇最狠的一句,狠在不怨,只認。一個人被逼到這一步,說出這句話,是把自己往後半生也一起放下了。
我叔當年下崗,我堂弟正要考高中。他跟我爸喝酒,喝到半夜,只說了一句:我現在連自己都顧不住。第二年他去了南方,在工地上看倉庫。堂弟考上那年,他寄回來一個信封,裡頭是錢,沒寫字。
鄭牧校審 | 編輯 潤柏洋 | 觀漄書苑 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