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小雅·巧言

巧言

小雅　第 196 篇

目的句：《毛詩序》謂「大夫傷於讒，故作是詩也」。古人作此，不在罵巧言的人，而在把「讒言怎樣一步一步把一國弄亂」拆給人看：從一句越分的話被含著忍著，到君子信了，到盟誓越多、盜言越甜，最後停在一個具體的人身上——那人站在河邊草裡，沒有拳，沒有勇，卻正是亂的一級台階。

情绪线：六章，先往上喊，再往下一層層剝。一章呼天為父母、自陳無罪，是「冤」——冤到要跟天論理；二章亂之初生、亂之又生，兩句一疊，是「望」：望君子肯怒、肯用好人，亂還止得住；三章屢盟、信盜、盜言孔甘，一句比一句冷，是「冷」——希望沒有了，只剩陳述；四章忽然一轉，寢廟、大猷、忖度、狡兔遇犬，是「斷」：你們那點心思我量得出；五章柔木、行言、碩言、如簧，是「刺」——刺得極準，落在「顏之厚」三個字上；六章「彼何人斯」，鏡頭一下推到河邊，是「指」——不罵天了，指一個人，指他的腿、他的腳。從天上一路收到一雙爛腿，這是《詩》裡少見的狠手。

今人讀法：這篇講讒言，講得比任何一篇都細。讒言不是一上來就殺人的，它先是「僭始既涵」——一句越分的話，在上位的人含著、忍著、不追究；然後「亂之又生」，因為含著的東西會長。「君子如怒」四字最要緊：怒，不是暴躁，是肯為一句壞話翻臉；「如祉」是肯為一個好人歡喜。這兩樣一起，讒言才止得住。三章「君子屢盟」——盟誓越多，說明信越少；信既不存，就只剩下甜話。四章轉得妙：先說寢廟是君子建的、大猷是聖人定的，再把「他人有心，予忖度之」擺在中間——制度是人建的，人心也是人量的，兩樣都在，偏偏還是亂。末章那個人「既微且尰」，舊注說是小腿生瘍、腳腫，形貌不堪，卻能把一國攪亂。今天讀它不必進朝堂：一個群裡有人天天說好話，一件事辦壞了，人人都在猜是誰說的——也就夠了。

原文

悠yōu悠yōu昊hào天tiān，曰yuē父fù母mǔ且jū。
無wú罪zuì無wú辜gū，亂luàn如rú此cǐ幠hū。
昊hào天tiān已yǐ威wēi，予yú慎shèn無wú罪zuì。
昊hào天tiān大dà幠hū，予yú慎shèn無wú辜gū。
亂luàn之zhī初chū生shēng，僭jiàn始shǐ既jì涵hán。
亂luàn之zhī又yòu生shēng，君jūn子zǐ信xìn讒chán。
君jūn子zǐ如rú怒nù，亂luàn庶shù遄chuán沮jǔ。
君jūn子zǐ如rú祉zhǐ，亂luàn庶shù遄chuán已yǐ。
君jūn子zǐ屢lǚ盟méng，亂luàn是shì用yòng長cháng。
君jūn子zǐ信xìn盜dào，亂luàn是shì用yòng暴bào。
盜dào言yán孔kǒng甘gān，亂luàn是shì用yòng餤tán。
匪fěi其qí止zhǐ共gōng，維wéi王wáng之zhī卭qióng。
奕yì奕yì寢qǐn廟miào，君jūn子zǐ作zuò之zhī。
秩zhì秩zhì大dà猷yóu，聖shèng人rén莫mò之zhī。
他tā人rén有yǒu心xīn，予yú忖cǔn度duó之zhī。
躍yuè躍yuè毚chán兔tù，遇yù犬quǎn獲huò之zhī。
荏rěn染rǎn柔róu木mù，君jūn子zǐ樹shù之zhī。
往wǎng來lái行xíng言yán，心xīn焉yān數shù之zhī。
蛇yí蛇yí碩shuò言yán，出chū自zì口kǒu矣yǐ。
巧qiǎo言yán如rú簧huáng，顏yán之zhī厚hòu矣yǐ。
彼bǐ何hé人rén斯sī？
居jū河hé之zhī麋mí。
無wú拳quán無wú勇yǒng，職zhí為wéi亂luàn階jiē。
既jì微wēi且qiě尰zhǒng，爾ěr勇yǒng伊yī何hé！
為wéi猶yóu將jiāng多duō，爾ěr居jū徒tú幾jǐ何hé！

譯文

遼遠的天啊，
說是人的父母。
我沒有罪，沒有辜，
亂卻這樣大。
天啊，你的威已經發了，
我實在沒有罪。
天啊，你的網張得太大，
我實在沒有辜。
亂剛生出來的時候，
是一句越分的話，被含著、忍著。
亂又生一層，
是君子信了讒言。
君子要是肯發怒，
亂也許就快快止住。
君子要是肯喜歡好人，
亂也許就快快停下。
君子一次次盟誓，
亂因此更長。
君子信了盜，
亂因此更凶。
盜的話很甜，
亂因此又進一層。
不是他們肯止在恭敬上，
這是大王的病。
高大的寢廟，
是君子建起來的。
有次序的大道，
是聖人定下來的。
別人心裡想什麼，
我量得出來。
跳著的狡兔，
碰上狗，就被捉住。
柔軟的木頭，
君子把它栽下去。
傳來傳去的話，
我在心裡一條一條數。
大話從嘴裡滑出來，
滑得沒有根。
巧話像簧片，
臉皮真厚啊。
那是什麼人？
住在河邊的草裡。
沒有拳，沒有勇，
卻正是亂的一級台階。
腿爛了，腳也腫了，
你的勇在哪裡！
你的算計倒要多，
你手下的人又能有幾個！

注疏　悠悠：遠貌。昊天：廣大之天。曰：語詞；一說「曰」讀為「聿」。且（jū）：語詞。幠（hū）：大也；一說覆也、慢也。已威：威已發。慎：誠也、實也；一說謹也。僭（jiàn）：差也、不信也；一說讀為「譖」。涵：容也、含也。庶：庶幾。遄（chuán）：速。沮（jǔ）：止。祉（zhǐ）：福也、喜也，謂欣喜而用之。屢盟：數盟。盜：讒人也；一說盜言。暴：凶暴。餤（tán）：進也。止共：止於恭敬；一說「共」讀為「恭」，謂職恭、供職。卭（qióng）：病也、勞也。奕奕：高大貌。寢廟：宗廟，前曰廟、後曰寢。秩秩：有序貌。大猷：大道、大謀。莫：定也、謀也。忖度（cǔn duó）：量度。躍躍（tì tì）：跳疾貌。毚（chán）兔：狡兔。荏染：柔貌。樹：植也。行言：流言、往來之言。數（shǔ）：計也。蛇蛇（yí yí）：淺意也，謂大言而無實；一說安舒貌。碩言：大言。簧：笙中簧片。麋：通「湄」，水草之交。拳：力也。職：主也、適也。階：梯也，謂亂所由起。微：脛瘍，小腿生瘡。尰（zhǒng）：足腫。猶：謀也。徒：眾也、黨也。 六處存異，不裁。一、「幠」：毛傳「大也」，箋謂「傲也」，一說覆也；譯取「大」，作「網張得太大」。二、「慎」：一說誠、實，一說謹；譯取「實在」。三、「僭始既涵」：一說「僭」為差、為不信，一說讀為「譖」；譯取「越分的話」，兩說俱可通。四、「止共」：一說止於恭敬，一說「共」為供職；譯取前一路。五、「蛇蛇」：一說淺意，一說安舒；譯取淺意，作「滑得沒有根」。六、「麋」：一說通「湄」，水草之交；一說麋鹿之麋。譯取水草一路。

衍義　（今人引申）

「亂之初生，僭始既涵。」——亂不是從大事開始的。是從一句越分的話，被含著、忍著，沒人問，開始的。

我見過一個廠，車間裡有人傳：主任要換了。傳了兩個月，主任還是主任，可有幾個人開始不聽他的。有人問起，都說：我沒說什麼呀。後來真換了，換的是傳話那個人。散會以後，他在院子裡抽煙，見我走過，笑了一下，說：我早就知道。

「君子如怒，亂庶遄沮。」——這句話我信。不是信怒有用，是信「肯不肯為一句壞話翻臉」這件事，能看出一個地方還有沒有規矩。

我父親那一輩人，廠裡開會，有人當面說瞎話，老廠長會拍桌子。拍了就完了，會後照樣一起吃飯。現在不拍了，會上都很客氣，會後各自打電話。

「巧言如簧，顏之厚矣。」——八個字，把一種人寫絕了。簧是笙裡的片，氣一吹就響，響得比自己說的還好聽。

有一年我在一個會上，聽一個人講了四十分鐘。他講得很順，每句話都照顧到在場的每一個人。散了會，我在樓梯口聽見他打電話，跟電話那頭說：這事不賴我，是某某定的。某某那天不在。

「彼何人斯？居河之麋。」——末章這一轉，我每次讀都覺得冷。前五章都在天上、朝堂、廟裡，末章忽然蹲到河邊：一個人，腿爛了，腳腫了，沒有拳，沒有勇。這麼一個人，就是一級台階。

台階是不用有力量的。它只要在那兒，人踩著它上去，下來的時候就不看它了。

鄭牧校審　｜　編輯　潤柏洋　｜　觀漄書苑　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