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小雅·小宛

小宛

小雅　第 194 篇

目的句：《毛詩序》謂「大夫刺幽王也」；朱熹以為「兄弟相戒以免禍之詩」。古人作此，不在刺誰，而在天命將去、王事日非之時，把「守身、教子、早起晚睡、別辱沒生你的人」這幾件事，一句一句交給下一輩；說完了，末章只剩一個站著的姿勢。

情绪线：六章，一路往低處收。一章念先人、天亮還睡不著，是「念」；二章拿飲酒比人，說齊聖的喝了也持得住、昏的醉了就一天比一天滿，是「戒」；三章豆、螟蛉、蜾蠃，忽然轉到教孩子，是「誨」——從自己身上挪到下一代；四章脊令飛鳴、日月征邁，是「迫」，日子在後頭推；五章桑扈啄粟、孤寡吃官司、握粟問卜，是「懼」——不是怕天，是怕網；六章集木、臨谷、履冰，三個姿勢，是「謹」。末章不勸人，只給你看三個地方：樹枝、谷口、薄冰。

今人讀法：周人信天命，卻不把天命當保險。「天命不又」四字，是說天給的那一份不會重來一次，所以人要自己站住。這篇講三件事，今天仍立得住：一是酒——不是說不能喝，是說人在酒上露出來的，正是他平日藏著的；二是教子——「式穀似之」，善要接得上，接不上就斷了；三是「宜岸宜獄」——幽王時獄訟繁多，孤寡最容易撞上，撞上了只能抓一把粟去問卜。讀到末章那三個姿勢，不必想到格言，只想想自己有沒有過這樣一個早上：天亮了，眼睛睜著，屋子裡有人還在睡，你怕吵醒他，也怕他醒來。

原文

宛wǎn彼bǐ鳴míng鳩jiū，翰hàn飛fēi戾lì天tiān。
我wǒ心xīn憂yōu傷shāng，念niàn昔xī先xiān人rén。
明míng發fā不bù寐mèi，有yǒu懷huái二èr人rén。
人rén之zhī齊qí聖shèng，飲yǐn酒jiǔ溫wēn克kè。
彼bǐ昏hūn不bù知zhī，壹yī醉zuì日rì富fù。
各gè敬jìng爾ěr儀yí，天tiān命mìng不bù又yòu。
中zhōng原yuán有yǒu菽shū，庶shù民mín采cǎi之zhī。
螟míng蛉líng有yǒu子zǐ，蜾guǒ蠃luǒ負fù之zhī。
教jiào誨huì爾ěr子zǐ，式shì穀gǔ似sì之zhī。
題tí彼bǐ脊jǐ令líng，載zài飛fēi載zài鳴míng。
我wǒ日rì斯sī邁mài，而ér月yuè斯sī征zhēng。
夙sù興xīng夜yè寐mèi，毋wú忝tiǎn爾ěr所suǒ生shēng。
交jiāo交jiāo桑sāng扈hù，率shuài場chǎng啄zhuó粟sù。
哀āi我wǒ填tián寡guǎ，宜yí岸àn宜yí獄yù。
握wò粟sù出chū卜bǔ，自zì何hé能néng穀gǔ？
溫wēn溫wēn恭gōng人rén，如rú集jí于yú木mù。
惴zhuì惴zhuì小xiǎo心xīn，如rú臨lín于yú谷gǔ。
戰zhàn戰zhàn兢jīng兢jīng，如rú履lǚ薄bó冰bīng

譯文

小斑鳩啊，
翅膀一展，飛到了天上。
我心裡憂傷，
想起從前的先人。
天亮了，眼睛還睜著，
心裡裝著那兩個人。
那些人又正又明，
喝了酒，也還是溫和自持。
那些人昏昏的，不知道，
一醉，就一天比一天滿。
各人看重自己的儀度吧——
天命不會再來一遍。
田中間有豆，
眾人下去採。
螟蛉有幼子，
蜾蠃把它背走。
教你的孩子吧，
用善道，讓他接得上。
看那脊令，
一邊飛，一邊叫。
我一天一天往前走，
月一月一月往前行。
早起，晚睡，
別辱沒生你的那兩個人。
桑扈飛來飛去，
沿著禾場啄粟。
可憐我們這些孤寡窮苦，
偏偏該上訟堂，偏偏該進牢。
抓一把粟出去問卜——
從哪兒能得好呢？
一個溫和恭謹的人，
像鳥落在樹枝上。
心裡惴惴的，小心著，
像站在谷口。
腿抖，心也抖，
像踩著一層薄冰。

注疏　宛：小貌。鳴鳩：斑鳩；一說小鳩、鶻鵃之屬。翰：羽，謂振翅。戾（lì）：至。明發：天將明而光發，謂天亮。二人：父母；一說指文王、武王，此說少從。齊聖：齊，肅敬；聖，通明。溫克：溫和而能自持；克，勝也。壹：一也，一說專壹。富：盛也、滿也；一說讀為「輻」，謂積。又：復、再也。菽：大豆。螟蛉（míng líng）：桑上小青蟲。蜾蠃（guǒ luǒ）：細腰蜂，一名蒲盧；古人以為它負螟蛉去，七日化為己子，今人考知，乃以螟蛉飼其幼——譯只譯古人所見，考實之說記在此，不入譯文。式：用。穀：善。似：嗣也，謂接續；一說如也，謂像。題：視也。脊令（jí líng）：雝渠，水鳥，飛則鳴、行則搖；舊以為喻兄弟急難。邁、征：皆行也。忝（tiǎn）：辱。所生：生我之人，謂父母。交交：飛往來貌；一說小貌。桑扈：竊脂，青雀，食粟。率：循、沿。場：禾場。填寡：填，病也、苦也；一說讀為「瘨」。寡：孤寡。岸、獄：岸，訟也；一說「岸」讀為「犴」，鄉亭之獄。握粟出卜：持粟為問卜之資，貧者不能具龜。溫溫：和柔貌。恭人：恭謹之人。集于木：鳥集於木，危而不敢安。惴惴（zhuì）：憂懼貌。兢兢：戒懼貌。 五處存異，不裁。一、「二人」：一說父母，一說文王、武王；譯取父母一路。二、「壹醉日富」：毛傳「富，盛也」，謂醉而益盛；一說讀為「輻」，謂積聚。譯取「一天比一天滿」。三、「似之」：一說「似」為嗣續，一說為肖似；兩說並存，譯取「接得上」以存續義。四、「填寡」：一說病苦，一說讀為「瘨」；譯取病苦。五、「宜岸宜獄」：一說「宜」為「宜乎如此」的怨辭，一說「宜」讀為「仍」、謂仍然；譯取怨辭一路。另「岸」一說訟、一說犴獄，譯並取「訟堂」「牢」二字，兩義俱在。

衍義　（今人引申）

「明發不寐，有懷二人。」——天亮了還睡不著，想的不是大事，是那兩個人。

我爺（祖父）走的那年，我在外頭。趕回去是第三天下午。屋裡人多，椅子不夠，我站在門邊。晚上人都散了，我嬸子在灶上熱剩菜，我坐在門檻上，聽灶膛裡的火響。那一夜我沒睡。天一亮，雞叫了兩遍，院子裡的梧桐葉子在動。我忽然想起來：小時候他每天這個時辰起來掃院子，掃得很慢，掃帚一下一下，像在數什麼。

「教誨爾子，式穀似之。」——這一句我起初讀不懂。「似」是像，是接。教孩子，不是教他會背，是教他接得上——你手裡那點好東西，別在你這兒斷了。

我爺沒教過我什麼。他只是在吃飯的時候把碗端得很穩，掉一粒米都要撿起來。我現在端碗也穩。這大概就是「似」。

「溫溫恭人，如集于木。」——一個和氣恭謹的人，站著像鳥落在樹枝上。樹枝是會斷的。他不是不怕，他是知道怕，所以站得很輕。

我認識一個這樣的人。廠裡裁人的時候，名單貼在門口，他從頭看到尾，沒說話，回車間把手上的活做完，工具擦乾淨，擺回原位，然後走。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排機器。

「戰戰兢兢，如履薄冰。」——這八個字被引得太熟了，熟到像一句標語。可它本來只是三個姿勢：鳥在枝上，人在谷口，腳在冰上。都是不敢用力。

那年冬天，河面結了薄冰。我弟弟非要上去走。我跟在後頭，一步，一步，腳底下「咯」一聲，細得像有人在遠處掐斷一根線。走到中間，他回頭笑了一下。我那時候才知道，笑也是要很小心的。

鄭牧校審　｜　編輯　潤柏洋　｜　觀漄書苑　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