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小雅·十月之交

十月之交

小雅　第 191 篇

目的句：《毛詩序》謂「《十月之交》，大夫刺幽王也」。古人作此，是因日食、地震、山川易位這幾件天大的異事，把朝廷上用事的人一個一個點出來，末了說一句：百姓的災，不是從天上落下來的。

情绪线：八章，五轉。一二章看天（日食、月食），氣是「驚」，往外張；三章震電山崩、高岸為谷，是「駭」，張到極處；四章忽然一頓，七個官職一句一頓地點名，末了添一句「豔妻煽方處」，是「冷」；五章「抑此皇父」轉為「詰」，一問一答，答的那句「禮則然矣」最刺人；六章退一步，看皇父遷向，是「退」；七八章收到自己身上，「我獨居憂」「我獨不敢休」，是「守」。由天而人，由人而己，一路收窄，收到一個人。

今人讀法：周人以日食為天變，天子要避正殿、伐鼓、用幣救日。《十月之交》記的是一次朔日食，後人據曆推算，多繫於幽王六年（公元前七七六年），這是一說，不必當作定讞。詩裡那串人名——皇父、番、家伯、仲允、棸子、蹶、楀——是當時的卿士、司徒、宰、膳夫、內史、趣馬、師氏，一個朝廷的骨架；「豔妻」舊注指褒姒。這篇最厲害的地方在次序：先寫天，再寫人，最後寫自己；天變只是引子，人事才是正文。今天讀它，不必等一次日食——樓下貼一張通知，上面寫著「依法」兩個字，也就夠了。

原文

十shí月yuè之zhī交jiāo，朔shuò月yuè辛xīn卯mǎo。
日rì有yǒu食shí之zhī，亦yì孔kǒng之zhī醜chǒu。
彼bǐ月yuè而ér微wēi，此cǐ日rì而ér微wēi。
今jīn此cǐ下xià民mín，亦yì孔kǒng之zhī哀āi。
日rì月yuè告gào凶xiōng，不bù用yòng其qí行háng。
四sì國guó無wú政zhèng，不bù用yòng其qí良liáng。
彼bǐ月yuè而ér食shí，則zé維wéi其qí常cháng。
此cǐ日rì而ér食shí，于yú何hé不bù臧zāng？
爗yè爗yè震zhèn電diàn，不bù寧níng不bù令lìng。
百bǎi川chuān沸fèi騰téng，山shān冡zhǒng崒zú崩bēng。
高gāo岸àn為wéi谷gǔ，深shēn谷gǔ為wéi陵líng。
哀āi今jīn之zhī人rén，胡hú憯cǎn莫mò懲chéng？
皇huáng父fǔ卿qīng士shì，番pó維wéi司sī徒tú。
家jiā伯bó維wéi宰zǎi，仲zhòng允yǔn膳shàn夫fū。
棸zōu子zǐ內nèi史shǐ，蹶jué維wéi趣qù馬mǎ。
楀jǔ維wéi師shī氏shì，豔yàn妻qī煽shān方fāng處chǔ。
抑yì此cǐ皇huáng父fǔ，豈qǐ曰yuē不bù時shí？
胡hú為wéi我wǒ作zuò，不bù即jí我wǒ謀móu？
徹chè我wǒ牆qiáng屋wū，田tián卒zú汙wū萊lái。
曰yuē予yú不bù戕qiāng，禮lǐ則zé然rán矣yǐ！
皇huáng父fǔ孔kǒng聖shèng，作zuò都dōu于yú向xiàng。
擇zé三sān有yǒu事shì，亶dǎn侯hóu多duō藏zàng。
不bù憖yìn遺yí一yī老lǎo，俾bǐ守shǒu我wǒ王wáng。
擇zé有yǒu車chē馬mǎ，以yǐ居jū徂cú向xiàng。
黽mǐn勉miǎn從cóng事shì，不bù敢gǎn告gào勞láo。
無wú罪zuì無wú辜gū，讒chán口kǒu嚻áo嚻áo。
下xià民mín之zhī孽niè，匪fěi降jiàng自zì天tiān。
噂zǔn沓tà背bèi憎zēng，職zhí競jìng由yóu人rén。
悠yōu悠yōu我wǒ里lǐ，亦yì孔kǒng之zhī痗mèi。
四sì方fāng有yǒu羨xiàn，我wǒ獨dú居jū憂yōu。
民mín莫mò不bù逸yì，我wǒ獨dú不bù敢gǎn休xiū。
天tiān命mìng不bù徹chè，我wǒ不bù敢gǎn傚xiào我wǒ友yǒu自zì逸yì。

譯文

十月的朔日，
是辛卯那一天。
太陽被吃了，
難看得很。
那月亮暗過，
這太陽也暗了。
如今這些下民，
可哀得很。
日月報出凶兆，
不走它該走的路。
四方之國沒有善政，
不用那些好人。
那月亮被食，
還算常事；
這太陽被食，
怎麼就不好了呢？
電光閃閃，
不安寧，不成樣子。
百條河都沸起來，
山頂崩了。
高岸陷成谷，
深谷隆成陵。
可哀如今的人，
怎麼就沒有人肯停一停？
皇父做卿士，
番做司徒。
家伯做宰，
仲允做膳夫。
棸子做內史，
蹶做趣馬。
楀做師氏，
而那豔妻，火燒一樣正得勢。
可是這個皇父，
誰說他做得不善？
為什麼要興這件事，
卻不來跟我商量？
拆了我的牆屋，
田都荒成水窪和野草。
他說：我沒害你，
禮法本來就是這樣。
皇父真是聖明，
在向地建起都城。
挑了三司，
個個都是藏得多的。
不肯留一個老臣，
讓他守著我們的王。
挑那些有車有馬的，
都搬去向地住。
勉力做事，
不敢說一聲累。
沒有罪，沒有過，
讒言卻嗷嗷地叫。
下民的災禍，
不是從天上落下來的。
當面湊在一處，背後互相憎恨——
全是人自己爭出來的。
我的鄉里，遠遠地愁著，
病得很深。
四方都有寬裕，
只有我待在憂裡。
人沒有不安逸的，
只有我不敢歇。
天命不可測，
我不敢學我的朋友，自己圖個安閒。

注疏　交：日月交會；十月之交，指十月初一朔日，日月同會。朔月：月之朔，即初一。辛卯：干支紀日。有食之：日食。醜：惡、可惡。微：不明；月虧、日食皆曰微。行（háng）：軌道、常度。臧：善。爗爗（yè yè）：電光閃爍貌。令：善。騰：沸涌。冡（zhǒng）：山頂，一說「山冢」連讀。崒（zú）：崩塌，一說高峻。憯（cǎn）：曾、乃；莫懲，無所止。皇父（fǔ）：人名，卿士。番（pó）：姓。司徒：掌土地人民之官。家伯：人名。宰：冢宰。仲允：人名。膳夫：掌王飲食之官。棸（zōu）子：人名。內史：掌爵祿廢置之官。蹶（jué）：人名。趣馬（qù mǎ）：掌王馬之官，一讀 cǒu mǎ。楀（jǔ）：姓。師氏：掌教導之官。豔妻：舊注指褒姒；煽，熾盛；方處，正居其位。抑：語詞，一說「可是」。時：善，一說時宜。作：興作，指役使、營建。即我謀：就我而謀，跟我商量。徹：毀、撤。汙（wū）：水窪；萊：草萊。戕（qiāng）：殘害。孔聖：甚聖明，此為反語。向（xiàng）：地名。三有事：三卿、三有司。亶（dǎn）：誠、信。侯：維、是。多藏：多蓄財貨。憖（yìn）：肯、願。徂：往。黽勉（mǐn miǎn）：勉力。嚻嚻（áo áo）：眾口讒毀貌。孽：災禍。噂沓（zǔn tà）：聚語相對，一說「噂」聚、「沓」合。職：主、只。競：爭。里：鄉里、居處，一說通「悝」，憂。痗（mèi）：病。羨：餘、寬裕。徹：通、測。傚（xiào）：效、學。 六處存異，不裁。一、「十月之交」：一說周正十月（夏正八月）朔日，一說即夏正十月；後人據曆推為幽王六年，屬推算，非詩所自言。二、「山冡崒崩」：一說「冡」即冢、山頂，一說「山冢」為冢墓之冢，一說「崒」讀為「碎」。譯取山頂崩落一路。三、「豔妻」：舊注多指褒姒，一說泛言嬖寵。譯只作「豔妻」，不坐實其人。四、「不時」：一說「時」為善，謂皇父豈不善；一說「時」為時宜，謂皇父豈不合時宜。兩說皆通，譯存問句口氣。五、「悠悠我里」：一說「里」為鄉里，一說通「悝」，憂也。譯取鄉里一路，「憂」一讀存。六、「趣馬」讀音：一讀 qù mǎ，一讀 cǒu mǎ（《經典釋文》七走反），今多從前者，注音表取 qù mǎ 而兩讀並記。

衍義　（今人引申）

「十月之交，朔月辛卯。日有食之，亦孔之醜。」

二〇〇九年七月二十二日，上午九點二十幾分，武漢天黑了一次。

不是慢慢暗的，是往下掉。樓下的麻雀忽然不叫了，路燈自己亮起來。有人在陽台上喊了一聲，喊的是什麼聽不清。五分鐘後天回來，像什麼也沒發生過。

那年的大新聞很多，可沒有一件是從天上看出來的。

「下民之孽，匪降自天。」——詩人把話說得很直。他先數天上的事：日食、月食、雷電、百川沸騰、山頂崩塌、高岸成谷、深谷成陵；數完了，掉轉頭數人：皇父、番、家伯、仲允、棸子、蹶、楀，一個官職一句地點名。

我那天在樓頂，手裡捏著一片曝光過度的膠片。天亮了以後我把膠片收進口袋，口袋裡還有一張紙——樓下貼的拆遷通知，我撕下來的一角。

通知上寫著「依法」兩個字。

「曰予不戕，禮則然矣」——三千年前那個人也這麼說：我沒害你，規矩本來就是這樣。

那張紙我留了很多年。不是為了記恨，是為了記住「依法」這兩個字印在紙上時，字體有多端正。

鄭牧校審　｜　編輯　潤柏洋　｜　觀漄書苑　刊